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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第一卷第十九章

    开元历一千二百一十二年

    虞皇历三百一十五年

    九黎神历二百七十八年

    天道大军自天路倾巢而出,一路北上,破黑龙岭,穿迷失之地,悍然攻入人族疆域。

    妖氛遮天,道途崩毁,人族文脉与血脉传承,濒临断绝。

    天禅道院七子,为守人族道统、延续血脉传承,毅然出征。

    临行之前,山门谶语已成定数:

    七子去,六子回。

    那一战,昏天暗地,血染长河。

    宗门七子,前仆后继,以身为薪,以道为火,以身续传承,尽数战死。

    唯有大师兄盛双盛于乱战之中,被一道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身影强行带离战场,自此下落不明;

    唯有六师弟明月重伤濒死,修为尽废,踉跄而归,带回满门喋血的噩耗。

    消息传回天禅道院。

    洪行衍静坐良久,一言不发,只轻轻一声长叹。

    那叹息轻如风,重如山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沉沉乌云,轻声自语,声微而意决:

    “我的弟子,都没了……

    弟子们都为传承战死,我这个做先生的,还活着做什么。

    该我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洪行衍,本是世间最有望儒、道、佛三教合一的绝代人物,一生以文载道,以心传心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眼中再无半分书卷气,只剩焚山煮海的刚烈与决绝。

    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
    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

    君子不救,圣人当仁不让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周身浩然气逆冲云霄,由儒转霸,不告苍天,不留一语。

    只在燃尽神魂之前,望着漫天狰狞大妖,轻轻摇头,喃喃一语:

    “七子去,六子归……

    可我的学生,都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该我这个先生,替他们把这道传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望向妖云,心潮激荡,无声而誓:

    “天道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
    可你们这些妖物,永远也算不透——人心之仁,血脉之烈,传承之重。

    我华族自太古以来,每逢道统倾颓、族群危亡之际,

    总有先贤仁人,挺身而出,以血肉为薪,以神魂为火,舍身续道,死不旋踵。

    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,

    是薪火相传的道心,

    你们永远不懂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洪行衍清啸冲天。

    这位本可登临三教极境的先生,自碎文丹,自毁武魂之心,燃尽毕生神魂,

    如一道不灭文虹,直冲妖云漩涡,死死缠住两头为首巨妖。

    强光炸开,天地震颤,巨妖悲鸣响彻云霄。

    世人皆见,洪行衍与两头大妖一同湮没在神光之中,尸骨无存,视作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无人察觉,那爆开的神魂深处,一丝微不可查的儒道真灵,被一股苍茫气机一卷,隐入虚空,不见踪迹。

    此役过后,天禅道院一脉近乎断绝:

    盛双盛失踪,生死未卜;

    明月修为尽废,再难踏道;

    洪行衍以身殉道,世间再无此人踪迹;

    盛双盛座下两位弟子,亦尽数战死。

    伤亡惨重,满门忠烈。

    却也以一身傲骨、一腔热血,

    硬生生拖住天道妖军北上之势,护住人族最后的传承根基,

    为浩然天下重续文脉、再燃道火,赢得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各大王朝、宗门世家闻之恸哭,相继收拢弟子、守护传承,为延续人族道统,死战不退。

    天地间,只余一声浩气长存:

    道统不绝,华族不灭,薪火永传。

    世人不知,在盛双盛降生的那一日,九黎神朝便有人,悄然踏入了中土神州。

    不是大军,不是使节,不是巫祭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布衣简朴、眉眼温和、背着旧书箱的老教书匠。

    他自西牛贺洲而来,越过边境,穿过大虞王朝州府,一路轻车简从,悄无声息来到盛氏旧居。

    彼时盛家尚算安稳,盛双盛呱呱坠地,哭声清亮,满室生辉。

    老教书匠便在盛家隔壁,租下一间矮屋,开了间小小的蒙学馆,不取束脩,不图名利,只教附近孩童识文断字。

    他从不大声喧哗,从不与人深交,每日只是静坐读书、临帖、饮茶,目光却常常越过矮墙,落在盛家那间窗棂上。

    他是九黎神朝,初代巫祖亲封的守诺人。

    自盛苍澜失踪那日起,九黎便立下祖制:

    世代必有人,驻守中土,看护盛氏后人。

    不求富贵,不求显达,只护他一世平安、道心不偏、前路不毁。

    这一代守诺人,便在盛双盛降生那一日,准时赴约。

    他看着襁褓里的婴孩一日日长大。

    看着他蹒跚学步,看着他咿呀学语,看着他眼中那一点与盛苍澜如出一辙的清澈与坚韧。

    盛双盛幼时顽皮,爱跑爱闹,总爱翻墙过来,趴在蒙学馆窗口,听老教书匠读书。

    老教书匠从不主动招揽,只在他听得认真时,淡淡念上几句:

    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
    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

    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

    字句轻浅,却如春雨润物,一点点落在盛双盛心尖。

    盛双盛稍大些,常与邻里孩童争执,偶有顽劣冲动之时,老教书匠也不训斥,只给他讲上古先贤的故事:

    讲人族与九黎共守天地,讲乱世之中有人舍身护道,讲真正的强大,不是伤人,而是护人。

    他从不提九黎,不提盛苍澜,不提开国功勋,不提惊天秘辛。

    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先生。

    盛双盛年少迷茫,不知未来该往何处去时,曾蹲在墙根下问:

    “先生,我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老教书匠放下书卷,望着远山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做心正、路正、行正之人。

    做不忘本、不欺心、不负人之人。

    若有一日,风雨临头,记住——

    站直,别弯。”

    那几句话,盛双盛记了一生。

    他不知,这位看似平凡的教书匠,每逢深夜,便会向西而拜,以巫祖之名,为他挡去无数暗中窥伺的杀机、算计、恶缘。

    多少想利用盛氏旧功、想拿捏盛家、想提前扼杀未来变数的势力,都在无声之中,被一一抹平。

    老教书匠守了盛双盛十六年。

    从襁褓婴儿,到少年初成。

    直到盛双盛被洪行衍看中,带往天禅道院那一日。

    少年背着简单行囊,出门前还特意跑到蒙学馆,恭敬一拜:

    “先生,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老教书匠点点头,只递给他一本旧书:

    “路上读,莫忘本心。”

    书里没有只言片语的叮嘱,却夹着一丝极淡、极古老的巫力气息。

    那是归澜福地的坐标,是九黎千年不变的承诺,是盛苍澜留在世间最后的护持。

    盛双盛走后,老教书匠关上蒙学馆门,摘下头上旧巾。

    一瞬间,布衣化巫袍,苍老化威严。

    他向西一拜,声音轻而郑重:

    “祖训已守,少年上路。

    此后,神朝底牌,尽数押他。

    归澜福地,随时敞开。

    盛氏之恩,九黎,必偿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身影消散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盛双盛一辈子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看似顺理成章的机缘、心性、道路、选择,

    从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自他降生第一声啼哭起,

    便有一界之力,默默站在他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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