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梦那边的事交代完,杨兵没歇。
翻修的工期定了二十天,选人的名单林梦自己能跑,不用他盯。
何永利那头的手续也利索,地契、房契一应齐全,锁在杨兵书房的铁皮柜子里。
腾出手来,杨兵骑车去了徐有福家。
李秀梅没在廊下。
杨兵进了正房,屋里也没人,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搁了本翻到一半的老黄历。
他退出来,站在院子里听了听。
隔壁传来说话声。
杨兵绕过影壁,到了陈有君住的那间厢房门口,门没关严,一条缝隙里漏出两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……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没出摊,我还想买两串呢。”这是陈有君。
“你少吃那个,牙不好。”这是李秀梅。
“我牙好着呢!倒是你,昨天那碗红枣粥你才喝了半碗就搁下了,以为我没看见?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你那个饱,跟我那个饱不是一回事。你是懒得吃。”
杨兵推门进去。
两个女人坐在炕沿上,中间搁了个簸箕,里头堆着一堆花生。
陈有君在剥壳,李秀梅在挑仁,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看见杨兵,陈有君先站起来。
“兵子来了!吃了没?我去热饭,”
“婶子,不用忙,我跟我妈说几句话。”
陈有君是个通透人,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,端着簸箕出去了。
李秀梅的手还在花生堆里翻,没抬头。
“妈,这几天干嘛呢?”
“能干嘛,吃了睡,睡了吃,有君拉着我出去转,从胡同东头转到西头,再从西头转回来。一天转三趟,路上的石头我都认全了。”
杨兵听出来了,她待不住了。
李秀梅这辈子没闲过,在老家的时候,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,喂鸡、洗衣、下地,一天到晚脚不沾闲。
到了四九城,家里七八口人的吃穿用度全压在她身上,她反倒觉得踏实。
现在把她摁在这儿养病,跟把一台转了三十年的磨盘突然拿掉磨杆似的,轴还在转,但没东西磨了。
“妈,有件事跟您说,过几天,成龙会带着静静过来接您。”
李秀梅抬起头。
“接我?去哪儿?”
“港岛。”
李秀梅的手从花生堆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港岛?我去港岛干什么?”
“养病,港岛冬天不冷,空气也好,不像四九城这风,刮得人脸疼,杨静在那边,天天念叨您,上回打电话都哭了。”
李秀梅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她这个孙女嫁到港岛快一年了,每回打电话声音倒是高高兴兴的,可李秀梅听得出来,越是高兴,越是想家。
“那我走了,这边谁管?”李秀梅的第一反应还是这个。
“妈,四叔那边我亲自看着。这些事不用您惦记。”
李秀梅不说话了,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。
“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就是从老家到四九城,火车坐了三天,吐了两天。港岛那么远……我自己去……”
“成龙开车送您,沿路慢慢走,累了就歇,不赶时间。”
李秀梅的手指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。
门外传来陈有君的声音,远远地飘进来。
“秀梅姐,去!港岛多好啊,听说那边的海蓝得跟染了颜料似的!你替我多看两眼,回来讲给我听!”
李秀梅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嘴角抖了一下。
杨兵没催她。
半晌,李秀梅吸了口气。
“去多久?”
“养好了再回来。”
“那到底多久?”
“看您身体,妈,这回去了,别惦记家里的事。跟杨静好好逛逛,吃点好的,晒晒太阳。您这辈子操心操够了,该歇歇了。”
李秀梅别过脸去。
“行。”
从徐有福家出来,天色暗了一层。
杨兵骑车回四合院,进了门,先去了杨有志的屋子。
屋里烧着炉子,暖和倒是暖和,但药味散不掉。
杨有志靠在炕头,身上盖了两层被子,露出来的脑袋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。
炕桌上摆了碗药,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杨兵看了一眼那碗药。
“怎么没喝?”
杨有志睁开眼,看见是杨兵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喝了也是那样,兵子,坐。”
杨兵在炕沿上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,但皮肤底下的温度不对,那种虚热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“四叔,明天我带您去看大夫。”
杨有志没接话。
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,看了一阵。
“兵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前头那些年,饥一顿饱一顿,冬天冻得手脚裂口子,夏天热得睡不着觉。最难的时候,连口稀粥都喝不上。”
他停了。
喘了几口气,接着说。
“后来到了你们家,吃得好,住得暖,有人说话,有人惦记。这段日子,够了。”
杨兵的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你别再往我身上花钱了,那些钱,花在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身上,不值当。”
杨兵端起炕桌上那碗凉药,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,把药倒进锅里重新热。
药汤在锅底冒泡的时候,他开了口,“四叔,值不值当的事,不归您定。”
杨有志张了下嘴。
“明天去看大夫,您配合,能治就治,治不了我想别的办法。但您别跟我说够了这种话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杨兵带着杨有志来到了医院。
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,墙根底下坐了一排等号的人。
杨兵扶着杨有志从内科诊室出来。
杨有志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还慢了半拍。
诊室里的话还挂在空气里没散。
老大夫姓周,他把杨有志的胸片夹在灯箱上看了足足两分钟,又翻了验血单子,最后把老花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
他看了杨兵一眼,又看了看杨有志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实话实说,乐观的话,撑过今年冬天,开春暖和了,兴许能缓一缓。但要是这个冬天再受一次寒,或者饮食上出了岔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杨兵接了一句:“最坏的情况呢?”
周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字,头也没抬。
“年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