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有志坐在诊室的木椅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出声。
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杨兵让杨有志坐下歇着,自己折回诊室取方子。
周大夫把处方笺递过来的时候,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副方子里有三味药不便宜。鹿茸、冬虫夏草、老山参,都是好东西,但价格,一个疗程下来,少说也得两百块。”
杨兵把方子折好揣进兜里。
“开。”
周大夫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把剩下的几味药补全了。
从医院出来,杨有志走在杨兵前面,步子反而比进去的时候快了。
走了半条街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兵子。”
杨兵停住。
杨有志背对着他,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。
“大夫说的那些话,我心里有数,我原本活不过两个月的。是你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。多活的每一天,都是赚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兵子,我之前说过跟你断情的话,那时候我是糊涂了,我以为你们看不上我,可你……”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不嫌我。”
杨兵走上前两步,站到他面前。
“四叔,咱家没有累赘。”
杨有志的鼻子酸了,他偏过头,使劲吸了口气,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。
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”
回到四合院,杨兵先把杨有志送回西厢房,把炉子捅旺了,又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出来的时候,拐去了后院刘婶那儿。
刘婶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“刘婶。”
刘婶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兵子,什么事?”
杨兵把方子递过去。
刘婶展开看了一遍,眉头皱了。
“这方子里头有几味药金贵得很,咱这附近的药铺怕是……”
“钱我出,您去同仁堂抓,别图便宜去小药铺,药材年份不够的不要。一天两副,早晚各一次,火候您把控着。”
刘婶把钱和方子一块儿收了,点了下头。
“放心吧,这事交给我。”
傍晚,杨国富回来。
杨兵等他喝完了水,把事情说了。
李秀梅去港岛养病。
杨国富听完,开口。
“你妈去,我没意见,但有志的情况你也看见了,我走不开。”
杨兵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爸,妈的身体您比我清楚。她在四九城待着,一天到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,吃再多药也白搭。港岛暖和,有杨静陪着,比窝在这儿强十倍。”
杨国富没接话。
“但她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,您跟着一块儿过去,路上也能照应。到了那边,您盯着她按时吃药,别让她闲不住又找活干。”
杨国富有余了,“有志那边怎么办?”
“我让有福叔过来,有福叔跟四叔处得来,两个人说说话,比我陪着管用。日常煎药、做饭有刘婶,看病有我盯着。您不在的这段时间,少不了他一口饭,缺不了他一副药。”
杨国富的手停了。
李秀梅的身体,再拖不起了。
杨国富点头,“行,我们一起去,有志这边,你安排好。”
杨兵点了下头。
杨国富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兵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这回去了港岛,别让她委屈。”
杨兵看着他的背影。
退伍军人的腰板还是直的,肩膀还是宽的。
但头发里面掺的白,比去年又多了。
“不会。”
当晚,杨兵坐在书房里,给杨有福拨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了。
“有福叔,我杨兵。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四叔身体不好,我爸要陪我妈去港岛养病,家里缺个人。您方便的话,来我家住一阵子,陪陪四叔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。”
“行。”
一个星期后。
胡同口停了辆墨绿色的吉普车。
孙成龙从驾驶座下来,围巾裹到下巴,鼻尖冻得通红。
杨静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头装了路上吃的点心。
杨兵站在四合院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看着孙成龙绕车检查了一圈轮胎气压。
“路线定了没有?”
“定了,四九城出发,全程四天,不赶夜路。”
杨兵点了下头。
院子里传来动静。
李秀梅出来了,身后跟着杨国富,提着两个包袱,一个装衣裳,一个装药。
李秀梅走到院子中间,停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,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,窗帘拉着,杨有志没出来。
“四叔的药,刘婶知道怎么煎,早晚各一副,饭后半个钟头喝。”
李秀梅没接这茬,她走到江娆面前。
“娆娆。”
“妈,您说。”
“家里面的事情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娆无奈笑笑,这些事情,他之前就知道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妈。”杨兵在后头喊了一声。
李秀梅闭了嘴。
她攥着那根竹棍子,大步往胡同口走,走得快,不回头。
杨国富跟在后面,走到杨兵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
杨国富张了下嘴,没出声,他伸手在杨兵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孙成龙拉开后车门,杨静先扶着李秀梅上了车,李秀梅坐进去,杨静帮她把毛毯盖上,又把暖水壶塞到她手边。
杨国富坐在副驾驶,把两个包袱搁在脚边。
车门关上。
孙成龙发动了车,吉普车的引擎在冬天的冷空气里闷响了两声,稳住了。
车子缓缓驶出胡同。
杨兵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。
胡同里安静下来。
江娆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。
“走吧。”杨兵转身往回走。
下午,杨兵骑车去了杨有福家。
杨有福正在院子里劈柴,动作不如刘婶利索,但胜在耐心,一斧头下去劈不开,换个角度再来一斧头。
“有福叔。”
杨有福把斧头插在木墩上,拍了拍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,上午的车。”
杨有福点了下头,没多问,他从屋里搬了把凳子出来,两人坐在院子里。
“四叔那边,您有空就过去坐坐,他这人嘴上说不在乎,心里头闷。有个人跟他说说话,比吃药管用。”
杨有福应了一声。
“放心吧。我跟有志从小一块儿长大的,他那个脾气我比你清楚,我把我那副象棋带过去,他下棋臭,但瘾大,一盘能磨半天。”
杨兵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行,那就拜托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