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才没有去青楼。
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不知道那个叫苏婉的花魁是谁,更不知道秦牧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、酸酸涩涩的东西。
那东西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在她心口,不深,却隐隐作痛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她是徐凤华,是北境的大小姐,是秦牧的华妃。
她应该恨他,应该巴不得他被别的女人勾走。
可为什么,想到他和那个花魁独处一室,她的心会这么难受?
她摇了摇头,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。
不能想,不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。
她必须冷静,必须分析,必须从每一个细节中找出秦牧真正的意图。
他不是那种会被女色迷惑的人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目的。
他去青楼,一定不是为了找花魁。
他见苏婉,一定不只是为了听曲喝酒。
那到底是为什么?
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苏婉的身份是什么?
是探子?
是棋子?
还是……
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秦牧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,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雅间中格外清晰。
“想知道朕让苏婉去做了什么吗?”
徐凤华的身体猛地一颤,抬起头,看着秦牧。
他靠在软榻上,一手支颐,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如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血的棉花。
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。
“臣妾……不知道。”
秦牧笑了笑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她是北莽的探子。”
徐凤华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她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碎瓷片四溅,茶水洒了一地。
她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眼睛,看着秦牧,像在看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。
北莽的探子?
那个花魁?
那个站在高台上、念着诗、流着泪的花魁,是北莽的探子?
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那不是青楼的花魁吗?
怎么会是北莽的探子?
秦牧怎么会知道?
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秦牧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,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“朕让她以北莽的名义,去给徐龙象送了一封信。信上写,北莽欲与北境联合,共同灭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说,徐龙象会怎么选择?”
徐凤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,又猛地放大,放到了最大。
她的嘴巴张开,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是个陷阱。
秦牧给徐龙象挖了一个坑,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坑。
北莽根本没有要和北境联合。
那封信是假的,是秦牧伪造的。
可如果徐龙象信了,如果徐龙象真的去赴约了,如果徐龙象真的与北莽的人接触了——那他就真的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。
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传来,她浑然不觉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陛下……您……您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秦牧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朕只是想看看,朕的镇北王,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那轻淡之下,是刀锋一样的冷。
徐凤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知道,自己必须为北境说话,必须为弟弟求情,哪怕只是一句,哪怕只是徒劳。
她不能在秦牧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,否则就是默认北境有异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。
她抬起头,迎上秦牧的目光,眼眶微红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陛下,臣妾斗胆,为北境说句话。”
秦牧挑了挑眉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说。”
徐凤华抿了抿唇,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节泛白。
她咬了咬牙,将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担忧和恳切,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妾的弟弟徐龙象,自小受父亲教导,忠君爱国,绝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。他镇守北境多年,抵御北莽,保大秦北疆安宁,从未有过懈怠。臣妾以性命担保,他绝不会做出有损大秦、有损陛下的事情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心底挖出来的。
她的眼眶更红了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可她死死地忍着,不让它落下来。
她不能哭,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,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演戏。
秦牧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徐凤华的后背渗出了冷汗,久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意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唉,朕知道。朕也只是试探一下嘛。当皇帝的不就是这样?疑神疑鬼,草木皆兵。你说是不是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那轻淡之下,带着一种疲惫的、无奈的、让人心疼的倦意。
徐凤华的心猛地一松,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可她不敢放松,不敢露出任何破绽。
她只是低着头,声音轻柔。
“陛下英明。臣妾愚钝,只知道陛下为江山社稷操劳,费尽心思。臣妾……臣妾心疼陛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悠悠地转了一个圈。
她知道这话说得有些逾越,可她忍不住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,只是觉得,这一刻,她想这样说。
秦牧看着她,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那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“华妃,你跟了朕这么久,朕是什么样的人,你应该清楚。朕不会无缘无故猜忌臣子,更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好人。朕做这些,只是想看看,到底谁才是真正忠于大秦的人。”
徐凤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听懂了。
他是在敲打她,也是在告诉她——你弟弟有没有异心,朕心里有数。
你不用求情,求情也没用。
朕自有分寸。
她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“是,臣妾明白。”
秦牧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初冬的凉意,吹动他鬓角的碎发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,声音很轻。
“华妃,你跟朕说说,你弟弟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徐凤华微微一怔,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闲聊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柔。
“臣妾的弟弟……小时候很沉默,不爱说话。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疯跑疯玩,他却喜欢一个人待着,看书,练剑,或者坐在院子里发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深沉的夜色中,仿佛透过夜色,看见了那个遥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北境。
“父亲说他性子太冷,不像个孩子。可臣妾知道,他不是冷,他只是……把什么都藏在心里。受了委屈不说,被人欺负了不说,摔倒了流血了也不说。他只会一个人扛着,扛着,扛到扛不动为止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后来父亲战死,他一个人扛起了北境。那时候他才十六岁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。他咬着牙学,咬着牙撑,咬着牙把北境从风雨飘摇中撑了起来。臣妾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他像一座山,永远不会倒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地,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。
她没有擦,只是任由泪水流淌。
秦牧转过身,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他像一座山?朕倒觉得,他像一柄剑。一柄没有鞘的剑,锋芒毕露,伤人伤己。”
徐凤华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秦牧,眼中满是震惊和茫然。
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赞美还是讽刺,不知道他是在夸徐龙象还是在警告她。
秦牧走到她面前,停下,伸出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那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别哭了。朕没说要拿他怎么样。朕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徐凤华咬着唇,将那翻涌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替弟弟谢陛下不罪之恩。”
秦牧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不罪?朕还没定罪呢。你急什么?”
徐凤华的心又提了起来,可她不敢再说什么。
她只是低着头,站在那里,像一只在猛兽面前瑟瑟发抖的兔子。
秦牧转过身,走回软榻前,坐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一手支颐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。
“华妃,你说,如果有一天,你弟弟真的反了,你会站在哪一边?”
徐凤华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不能说站在徐龙象那边,那是死罪。
她也不能说站在秦牧这边,那是背叛弟弟,背叛徐家,背叛北境。
她只能沉默,只能低着头,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秦牧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“朕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无奈。
“算了,朕不为难你了。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徐凤华深深福身,声音沙哑。“是,陛下。臣妾告退。”
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很轻,很淡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听不真切。
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。臣妾只知道,现在,臣妾是您的华妃。”
她迈步,跨过门槛,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秦牧靠在软榻上,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,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窗外,夜风拂过,吹动廊下的灯笼,烛火摇曳,光影明灭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的,一下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