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轻舟抱着绿意上了岸。
司遥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帷帽,紧紧跟在顾轻舟身后。
两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处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医馆前。
医馆的木门虚掩着,里面飘出浓重的草药味。
顾轻舟没有敲门,直接用脚踹开了木门,冲了进去。
屋内光线昏暗,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衫老头正蹲在泥炉前熬药。
听到动静,老头头也不抬,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。
“看病抓药去前街,老头子我这里只卖死人用的香烛。”
顾轻舟将一块竹牌扔在老头脚边,“周半仙,救人。”
周半仙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牌,才慢吞吞地站起身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。
他走到顾轻舟面前,掀开斗篷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绿意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眉头就拧得紧紧的。
“抬到后堂的木板床上去。”
顾轻舟依言将绿意抱进后堂,司遥紧跟着走进去。
周半仙提着一盏油灯走过来,毫不客气地解开绿意背上的绷带。
伤口暴露在空气中,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。
皮肉已经翻卷发黑,边缘处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水。
周半仙用两根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了几下,绿意连痛哼都没有发出一声,就像个死人一样。
“没救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周半仙将油灯放在桌上,转身就要去洗手。
司遥的心沉到了谷底,她一把抓住周半仙油腻的衣袖。
“大夫,求您救救她。”
“多少钱我都出,只要能保住她的命。”
周半仙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。
“这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这丫头伤口溃烂,毒火攻心,心脉已经受损。”
“普通的金疮药和针灸根本起不了作用,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。”
顾轻舟挡在周半仙面前,“周老,我知道您有办法。”
“您当年在军中,连肠子断了的人都能缝活,这点刀伤难不住您。”
周半仙冷哼了一声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精光。
“办法是有,但比死还难受。”
他指了指床上的绿意。
“要救她,必须用刀生生挖去那些发黑的腐肉,再用烈酒灼烧伤口止血。”
“最后用桑白皮线将皮肉一层一层缝合起来。”
司遥听得脸色发白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周半仙看着司遥的反应,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过程痛不欲生,这丫头现在只剩下一口气,根本熬不过挖肉的剧痛。”
“除非,有人能用深厚的内力护住她的心脉,替她吊住这口气。”
“否则,刀子还没动完,人就活活疼死了。”
顾轻舟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我来给她输送内力。”
他卷起衣袖,将手掌贴在绿意的后背上。
“周老,动手吧。”
周半仙从泥炉里夹出一把柳叶刀,刀刃烧得通红。
他把刀扔进旁边的烈酒盆里,瞬间白烟冒起。
“按紧了。”周半仙捞出刀,在衣服上蹭了蹭,“老头子我手抖,划偏了算她倒霉。”
顾轻舟盘腿坐在床沿,他双掌贴住绿意后心。
司遥扑到床尾,死死压住绿意双腿。
周半仙手腕翻转,刀尖扎进绿意后背那团腐肉里。
刀刃剜动,绿意猛地睁开眼。
她张开嘴,惨叫声还没发出,周半仙拿一团破布塞进她嘴里。
“呜!”绿意浑身剧烈弹动。
司遥被掀得差点摔倒。
随即她扑回去,整个人压在绿意腿上。
“别动!”司遥红了眼,“绿意你忍着点!”
顾轻舟双臂青筋暴起。
他死死压住绿意上半身,内力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。
周半仙手起刀落。
一块块发黑的腐肉被挑飞,掉在地上。
暗红的血水顺着床板往下淌。
“烈酒!”周半仙喊。
司遥单手捞起桌上的酒坛,拔掉塞子递过去。
周半仙接过酒坛,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倒下去。
绿意双眼翻白,身子猛地弓起,随后重重砸回床板,彻底不动了。
“绿意!”司遥扑过去。
顾轻舟探了探绿意颈动脉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发哑,“疼晕过去了。”
半炷香后。
周半仙咬断线头,打了个死结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针一扔,走到水盆边洗手,“阎王爷不收她。”
顾轻舟翻身下床,身形晃了一下。
司遥赶紧扶住他胳膊。
“我没事。”顾轻舟推开她的手,“内力耗损罢了。”
床上的绿意发出一声闷哼,费力地睁开眼皮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“我在。”司遥快步走回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没事了,不用死了。”
绿意扯了扯嘴角,再次闭上眼睡了过去。
司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至少人醒来了,说明情况不算太遭。
顾轻舟坐在旁边正在闭眼恢复,司遥站起身,走到他的面前。
“多谢。”司遥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。
顾轻舟抬手阻止,托着司遥直起身子。
“司相于我有恩,我救你理所应当。”顾轻舟往外走,“我去安排船只,今夜就走。”
司遥跟上去,“宋棠之会查水路。”
“他查不到。”顾轻舟停下脚步,“接应的商船挂着江南织造局的牌子,他镇国公府的手,还伸不进皇商的船里。”
司遥点头。
“你去岭南找你娘,有线索吗?”顾轻舟问。
“没有。”司遥摇头,“宋棠之曾说我娘早已身亡,只是……”
只是她没有其他办法了,想要证明丝帛账本的真假,只有娘亲。
她的知道此次去岭南的希望并不大。
但若母亲真已身故,那她也要把娘亲带回,与父亲哥哥团聚。
顾轻舟知道她的欲言又止“到了岭南,我动用旧部帮你查。”
天光大亮。
芦苇荡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。
宋棠之站在及膝的江水里。
水面漂浮着几根烧焦的木头。
林风带着几十个暗卫在浅滩上翻找。
泥水溅了他们一身。
“爷!”林风跑过来,单膝跪在水里,“全搜遍了,没有。”
宋棠之盯着江面。
“没有尸首,没有衣物残片。”林风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“连那辆马车周围都挖地三尺了。”
宋棠之转过头,眼底布满血丝。
“回京。”宋棠之双腿夹紧马腹。
“爷,不追了?”林风愣住。
“追。”宋棠之马鞭抽下去,“留一半人继续查。剩下的人跟我回去。”
他眼底涌起杀意。
“沈家派人在十里亭截杀她。”宋棠之咬牙,“差点要了她的命。”
“这笔账,我得回去跟沈长明好好算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