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7点20分,林恩推开骨科更衣室的门。
储物柜, 手术服,系好裤腰的绳结。
走廊上已经有了早班的声音,护工推着器械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发出规律的哢哒声。
林恩走向护士站拿排班表。
维多利亚从办公室出来了。
白大褂,高马尾,脊背笔直。
和往常没有区别。
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走到护士站台前,把其中一杯放在台面上。
「你今天三台。 第一台8点半,桡骨远端,片子在系统里了。 「
说完她端着自己的白色杯子转身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,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。
但以前,维多利亚·范德比尔特不会在早晨给任何人带咖啡,这会耽误她的工作效率。
护士站旁边站着的四分卫低下头,继续在病历上写字,耳朵竖得老高。
林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不加糖,不加奶,符合他的习惯。
8点35分,一号手术室。
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,切开复位,锁定钢板内固定。
桡骨就是小臂靠拇指那一侧的骨头。
这种骨折在急诊里很常见,摔倒的时候手掌撑地,力量沿着手腕往上传,桡骨远端首先承受冲击,像一根被弯过头的筷子,从最细的地方断裂。
粉碎性意味着碎成了不止两块,必须用钢板和螺钉把碎片拼回去。
维多利亚居然主动做了一助。
标准的掌侧入路,旋前方肌切开,骨折端暴露。
手术本身没有什麽值得多说的。
但有一个细节。
林恩在拧第三颗锁定螺钉的时候,螺钉的进入角度偏了不到1度,尖端即将擦过拇长屈肌腱的腱鞘。
维多利亚的拉钩在同一秒调整了角度。
她把腱鞘往桡侧牵了不到2毫米,刚好让螺钉安全通过。
手术9点40分结束。
维多利亚脱手套的时候,指尖蹭过了林恩的手背。
和昨晚电梯里肩胛骨碰到胸口的那一下差不多。
第二台手术10点半。
ACL前交叉韧带重建,前交叉韧带断裂,自体膕绳肌腱移植。
朱利安做一助,维多利亚没参加。
12点40分,骨科休息室。
林恩坐在沙发上吃三明治,顺便写上午的手术记录。
电视挂在墙角,调到NY1本地新闻台,声音开得很低。
朱利安拎着一杯咖啡走进来,往沙发另一头一坐。
「今天下城全封了,你知道吗? 早上我从罗斯福快速路下来,布鲁克林大桥出口堵了20分钟。 「
」什麽活动?」
「市议会搞了个安全峰会。 弗利广场那边,搭了台子,拉了围栏,NYPD纽约警察局封了周围好几个街区。 「
朱利安指了一下电视。
画面上是弗利广场的航拍镜头。 临时搭建的舞台,蓝白色的「安全纽约峰会」旗帜,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一直铺到周围的街道上。
新闻字幕滚过屏幕底部:
「市议会'安全纽约'峰会今日举行,道森议长倡议社区暴力预防拨款,多位议员及社区领袖出席」
「道森也去了?」 林恩咬了一口三明治。
「他推的那个法案嘛。」
朱利安耸了下肩,「伊芙琳·惠特莫尔也在,新闻刚才还采访了她两句。 「
林恩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然後继续嚼。
「跟我们没关系。」
林恩摇了一下头,低头继续写手术记录。
电视台切到了弗利广场的现场连线。
记者身後是正在讲话的一个人影,深蓝色套装,手势优雅有力。
伊芙琳·惠特莫尔。
林恩合上笔记本电脑,扔掉三明治的包装纸,走出休息室。
走廊上,维多利亚从对面走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份影像报告,步伐没有减速。
路过林恩的时候,她把文件递过来。
「你叔叔的术後两周片子出来了。 骨癒合进度正常。 「
林恩接过来扫了一眼,手指点了一下片子上的某个位置。」 灰区没有扩展,截骨端这里的骨密度比上周高了0.3个标准差。 血供重建得不错。 「
」嗯。 我把他排进下周的门诊随访。 「
维多利亚收回文件。
她的脚步在林恩面前停了一下。
「谢谢。」
两个字。
声音刚好够林恩一个人听见。
然後她就走了。
林恩看着她白大褂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。
原来她真的会说「谢谢」啊
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片金白色的光。
很安静的一个中午。
PM,5:07
急诊科。
帕特丽夏站在分诊台後面,手里的笔在候诊名单上画着勾。
候诊区和往常一样,坐满了人,有不少人只能站着。
扭伤脚踝的,发热的,胸闷的,剩下全是头疼脑热。
普通的周一傍晚。
帕特丽夏在大都会急诊干了30年。
枪伤、刀伤、车祸、坠楼、产妇在候诊区生孩子、瘾君子在厕所过量、精神病人拿注射器追着护士满楼跑,什麽都见过。
但她最怕听到的声音,不是病人的惨叫,不是监护仪的报警。
是广播。
PM,5:07:32
头顶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。
所有人擡起了头。
「Code Triage. MCI Level 1.」
「Code Triage. MCI Level 1.」
(灾难分诊,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。 )
广播重复了两遍。
候诊区的病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麽。
但急诊科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知道。
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,是最高级别。
意味着大量伤员正在涌向医院,多到常规急诊人力无法处理。
帕特丽夏放下笔,站直了身体。
她的大脑在广播响起的第二秒切入了另一个运转模式。
她经历过两次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。
一次是2017年万圣节。 一辆租来的皮卡在曼哈顿下城西侧高速自行车道上冲撞人群,8人死亡,12人重伤。
一次是去年冬天布朗克斯的公寓火灾,17死。
两次她都在场。 两次她都撑下来了。
「所有人听好。」
帕特丽夏的声音穿过整个分诊大厅,不是喊的,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。
「苏菲亚。」
苏菲亚擡起头。
「通知候诊区全部非危急患者,急诊科即刻关闭普通接诊。 最近的紧急护理中心地址列印出来,一人一张。 现在就去。 「
苏菲亚愣了一下。
「现在,快去!」
苏菲亚奔跑起来。
帕特丽夏抓起分诊台上的内线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,急诊科办公室。
「启动MCI一级预案。 呼叫夜班全员提前到岗。 通知血库,O型红细胞悬液至少40单位待命。 中央供应室,创伤包、胸管包、缝合包,有多少送多少下来。 「
第二个电话, 手术室。
「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。 至少四间手术室待命,麻醉科增派人手。 「
第三个电话,影像科。
「CT和便携X光全部优先创伤员,其他排期全部暂停。」
第四个电话,安保。
「急诊入口即刻管控。 除救护车和伤员,无关人员一律禁入。 隔离带拉好。 「
四个电话,90秒。
候诊区已经开始骚动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分诊台前:「发生什麽事了? 恐怖袭击? 「
帕特丽夏没有理他。
她在看手机上弹出来的新闻推送。
屏幕上一行红字:
「BREAKING(突发新闻):
弗利广场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,市议会'安全纽约'峰会现场,多人中枪,伤亡人数
帕特丽夏看着这条推送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弗利广场。
在曼哈顿下城。
离大都会医院,救护车车程12分钟。
第一批伤员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打电话。
「埃文斯医生,取消今晚所有安排,现在就来。」
一个接一个。
急诊科的走廊已经动起来了。
护士和护工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。
有人在推空病床,排成一排靠在走廊两侧。
有人在搬白色的物资箱,一个摞一个堆在创伤复苏区的入口。
有人把候诊区的摺叠椅收起来靠墙,地面腾出大面积的空地。
一个护士蹲在地上,用红色胶带在地板上贴出分区标线:
红区:Immediate,立即处理。
黄区:Deyed,延迟处理。
绿区:Minor,轻伤。
黑区:Expectant,已死亡。
帕特丽夏扫了一眼,分区没有问题。
身边的护士低声问了一句:「消息说是枪击...... 帕特丽夏,有多少人? 「
」不知道。 但1级意味着至少20个。 「
护士的脸白了一个色号。
帕特丽夏看了她一眼。
「深呼吸。 你可以害怕,但等下班以後再害怕。 现在去检查红区的除颤仪和插管车,确认药品齐全。 「
护士咬着嘴唇跑了。
苏菲亚从候诊区跑回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「候诊区清了大半。 「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走,说她等了3个小时......」
「告诉她,如果她留在这里,接下来她看到的东西会让她後悔没有早走。」
苏菲亚咽了一下口水,转身又跑回去了。
帕特丽夏拿起了另一部电话。
这次她打的不是急诊科的人。
「骨科护士站吗? 我是急诊帕特丽夏。 「
」林恩医生今天在大都会还是考利?」
对面回了一句,帕特丽夏的眉头有些舒缓了。
「那他最後一台 手术什麽时候结束?」
「还在做?」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 17点09分。
「他一做完就通知我,算了,不用等了。」
她挂掉电话。
帕特丽夏在大都会急诊干了30年,见过无数医生来来走走。
聪明的,迟钝的,胆大的,怯懦的。
林恩来急诊的时间很短,但他留下的痕迹比谁都深。
二级大规模伤亡事件,同时处理7个伤员,带教3个实习生,全程没有擡高过一次声音。
急诊开胸,剖宫产,肠道还纳,每一次都乾净利落。
现在又在巴尔的摩的考利创伤中心做了专培:
休克创伤中心,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急救机构,每年处理超过8000例创伤病例。
格里芬亲手带出来的。
马上到来的是大规模枪伤患者。
她需要林恩。
急诊需要林恩。
帕特丽夏按下了全院广播系统的按钮。
「注意,全院广播。」
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。
「大都会 医院启动大规模伤亡事件应急响应。 请以下科室立即派遣可调配医护人员至急诊科支持,普通外科、骨科、胸外科、血管外科、麻醉科、重症监护室。 「
她停了一秒。
然後单独加了一句。
「骨科专培医,林恩医生,请立即到急诊科报到。」
「骨科专培医,林恩医生,请立即到急诊科报到。」
「骨科专培医,林恩医生,请立即到急诊科报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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