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德在掖庭局当了十年杂役,
什么样的管事都见过——有贪的、有狠的、有懒的、有蠢的。可刘安这种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刘安太安静了。
上任三天,他什么都没做。没有查账,没有换人,没有立威,甚至连洗衣房都没去过。
每天就坐在公房里喝茶、看文书、发呆,像个泥塑的菩萨。
可吴德知道,越安静的人,越危险。
陈福刚死的时候,吴德吓得半个月没睡好觉。他怕林笑笑杀他灭口,
怕陈福的旧部报复他,怕自己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臭水沟里。可林笑笑没有杀他,
反而给了他一条活路——继续留在掖庭局,当她的眼线。
吴德当时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出了血,说:“林统领,奴才这条命是你给的,以后你说什么,
奴才就做什么。”
林笑笑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去吧,有事报上来。”
现在,有事了。
吴德借着送公文的机会,端着一摞文书走进刘安的公房。他低着头,
恭恭敬敬地把文书放在桌上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刘安——刘安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封信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放下吧。”刘安头都没抬。
“是。”吴德转身要走,脚步放得很慢。
“等等。”刘安突然开口。
吴德的心猛地一沉,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低着头:“刘公公还有什么吩咐?”
刘安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刀:“你叫吴德?”
“是。”
“陈福在的时候,你是他的跑腿?”
吴德的心跳得更快了,可脸上不动声色:“是。奴才是陈公公的杂役,专门跑腿送信。”
刘安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吴德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然后刘安笑了,
笑得阴测测的:“以后你也给我跑腿。陈福能给你的,我都能给。”
吴德扑通一声跪下:“谢刘公公提拔!”
“去吧。”刘安摆摆手。
吴德站起身,退出公房,关上门。他靠在墙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他的手在发抖,可他咬着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到刘安桌上的信纸上写着三个字——武媚娘。
刘安要动武媚娘。
吴德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了出去。
当晚,他借着去茅房的机会,
绕了三条巷子,确认没人跟踪后,才溜进洗衣房后面的暗巷。那里有一个暗哨,是林笑笑的人,叫李虎。
“告诉林统领,新管事来者不善,疑似为陈福报仇。”吴德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蚊子叫,
“我看到他信上有武媚娘的名字。”
李虎点头,消失在黑暗中。
吴德站在暗巷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林统领,你可千万别出事。你要是出事了,我也活不成了。
林笑笑收到密信时,正在长乐宫正殿处理文书。
她把信展开,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建模视界在她眼前自动启动,调出刘安的所有档案——
姓名:刘安
年龄:三十四岁
籍贯:河北道赵州
履历:贞观七年入宫为太监,
贞观十年升掖庭局副管事,贞观十二年调河北道监军,贞观十五年因贪污军饷被弹劾,
贬为七品,贞观十六年被长孙无忌保下,调回掖庭局任管事。
人际关系:陈福表外甥,长孙无忌门生。
性格特征:阴险、谨慎、记仇、有耐心。
林笑笑把信放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陈福的表外甥,来给陈福报仇的。背后有长孙无忌撑腰,手里有人、有钱、有时间。一个月的时间,足够他布一个很大的局。
“林姐。”苏遗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“怎么了?”
林笑笑把信推给他:“自己看。”
苏遗接过信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刘安?那个被贬去河北道的刘安?”
“对。”林笑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长孙无忌的新棋子。陈福倒了,他就再安插一个。
掖庭局,他必须攥在手里。”
苏遗把信放下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林笑笑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刘安要动手,我们就让他动手。
但每动一次,就留一份证据。等他罪行够了,直接呈交陛下。”
苏遗一愣:“那媚娘怎么办?她又要受苦?”
“这次,她准备好了。”林笑笑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苏遗,你不能护她一辈子。
她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。刘安动手,就是她练手的机会。”
苏遗沉默了。
他知道林笑笑说得对,可他还是心疼。那个十二岁的丫头,已经受了太多苦了。
“去把苏九叫来。”林笑笑说。
苏遗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苏九进来时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,肋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
走路时身子微微往左倾,怕牵动伤口。
“林姐,你找我。”
林笑笑指着桌上的地图:“坐。”
苏九坐下来,看了一眼地图——那是洗衣房的详细布防图,每一个暗哨、
每一条通道、每一处死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刘安要动手了。”林笑笑开门见山,“他要给陈福报仇,第一个目标就是媚娘。”
苏九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纱布上渗出血来。
“冷静。”林笑笑看着他,“我叫你来,不是让你去杀人,是让你配合我。”
苏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松开手指:“怎么配合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林笑笑指着地图上的洗衣房,
“刘安会想尽办法折磨媚娘,逼她犯错,逼我们出手。我们就让他动手,但每一次,
都留下证据。等他罪行够了,直接呈交陛下。”
苏九的眉头皱得很紧:“那媚娘呢?她又要受苦?”
“她会受苦,但她会成长。”林笑笑看着他,“苏九,你不能护她一辈子。
她得学会自己走路。你能做的,是在她摔倒的时候扶她一把,而不是替她走。”
苏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缠满纱布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可我舍不得。”
林笑笑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也舍不得。但这是深宫,不是乡野。
你不让她吃苦,她以后会吃更大的苦。”
苏九抬起头,看着林笑笑,眼眶红了:“林姐,我答应你,我不冲动。
可如果刘安敢动媚娘一根手指头,我不管什么将计就计,我一定宰了他。”
林笑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才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答应你,如果他敢动媚娘,我帮你收尸。”
苏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眶发红。
“林姐,你说话真不中听。”
“中听的话,都是骗人的。”林笑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
带着秋天的凉意,“去吧。让兄弟们盯紧点,别让刘安钻了空子。”
苏九站起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林笑笑独坐案前,拿起那枚龙纹玉佩,在手里摩挲着。
李世民,你把召见推迟了一个月,是想看我布多大的局吗?
好,那我就布给你看。
刘安上任第七天,把从河北带来的五个亲信叫到公房。
小桂子、小顺子、小德子,三个太监。翠屏、翠环,两个宫女。五个人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都抬起头。”刘安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,慢条斯理地说。
五个人抬起头,眼神里有恐惧,有贪婪,有期待。
刘安从怀里掏出五张银票,每张一百两,放在桌上:“这是给你们的安家费。事成之后,每人再赏一百两,调去好差事。”
五个人看着桌上的银票,眼睛都直了。一百两,够他们在乡下买十亩地、盖三间大瓦房、娶一房媳妇了。
“刘公公,您说,让我们干什么?”小桂子最先开口,声音发颤,一半是激动,一半是紧张。
刘安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笑:
“很简单。盯着武媚娘,她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她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,统统报上来。”
小桂子一愣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刘安靠在椅背上,“不过,这只是开始。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,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小桂子第一个伸手拿了银票,塞进怀里:“刘公公放心,奴才一定办妥。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,也拿了银票。他的手在发抖,
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害怕。他听说过林笑笑的手段——陈福就是栽在她手里的。可一百两银子,够他老娘看病吃药了。
他咬了咬牙,把银票塞进怀里。
小德子、翠屏、翠环也拿了银票,一个个点头哈腰,表忠心。
刘安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。
人心就是这样,一百两银子就能买走。至于他们的命,等他不需要了,随时可以收回来。
“去吧。”他摆摆手。
五个人退出公房,关上门。
小顺子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眼神复杂。
一百两银子,够他老娘吃三年的药。可如果事情败露,林笑笑会怎么对他?
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