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夜风裹着沙尘,
扑打在城门的火把上,火苗摇摇欲坠。刘安勒住缰绳,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,
差点把他甩下去。
身后的三个太监和两个宫女也跟着停下,一个个灰头土脸,显然赶了很远的路。
小桂子从马上跳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被小顺子一把扶住。
“刘公公,到了。”小桂子的声音发颤,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怕的。
刘安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城门上“长安”两个字。火把的光照在那两个字上,
忽明忽暗,像两团鬼火。他的手按在腰间,隔着衣袍摸了摸那把匕首——陈福生前送给他的,
刀柄上刻着一个“福”字,已经被他的手汗磨得发亮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长孙无忌密使的话:“你姑父不能白死。”
不能白死。
刘安闭上眼睛,
深吸一口气。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沙尘的涩味和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。
他睁开眼,催马进城。
城门守卫验过文书,挥手放行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
长安城的夜景在两侧铺开——酒肆的灯笼、青楼的红绸、更夫的梆子声,一切都和半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可他已经不是半年前的那个刘安了。
半年前,他还是河北道监军,
手握三千兵权,连节度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可因为贪污军饷的事被御史弹劾,
他被贬成一个七品小官,差点丢了脑袋。是长孙无忌保下了他,把他塞进掖庭局当了个副管事。
说是副管事,其实就是个跑腿的。陈福是正的,他得听陈福的。可陈福是他姑父,对他还算照顾,至少没让他去刷马桶。
现在,陈福死了。
死在一个女医官手里,死在一群侍卫手里,死在那些他根本瞧不起的底层人手里。
刘安的手指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
驿馆的门房已经睡了,被敲门声吵醒,骂骂咧咧地出来开门。看到刘安的腰牌,脸色立刻变了,
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迎进去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凉茶。刘安让三个太监挤一间,
两个宫女挤一间,自己独占一间。
他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信是长孙无忌的心腹在城门口塞给他的,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一行小字:“刘安亲启。”
他用匕首割开封口,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:“武媚娘、苏九、林笑笑,一个都不能留。先动武媚娘,引蛇出洞。
陛下已将召见推迟一月,你有时间布局。”
信的末尾附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,长安最大的钱庄,见票即兑。
刘安把信放在油灯上烧了,看着火舌舔舐纸面,字迹在火焰中扭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他把银票塞进怀里,坐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一个月。
他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来给姑父报仇。
刘安闭上眼睛,
脑海中浮现出陈福的脸——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
像个慈祥的老头。可他知道,那张笑脸下面藏着多少狠辣。陈福能在掖庭局坐稳十年,靠的不是笑,是刀。
可现在,那把刀断了。
刘安睁开眼,从腰间抽出匕首,
拔出刀鞘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刀柄上的“福”字被他的手汗磨得发亮。
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锋利的刃口割破皮肤,血珠子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姑父,我会替你讨回来的。
窗外,月光被云层遮住,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。
刘安在驿馆住了三天,哪都没去。
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动手。
陈福的死给他敲了警钟——林笑笑不是好惹的,她手里有人、有刀、
有李世民的龙纹玉佩。硬碰硬,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他需要一个切入点。
武媚娘。
那个十二岁的丫头,是林笑笑的软肋。陈福想杀她,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。可陈福错就错在太急了,
一上来就下毒、派死士,把事情闹大了。他不能重蹈覆辙,得慢慢来,一点一点地磨,磨到武媚娘崩溃,磨到林笑笑露出破绽。
第四天,长孙无忌的心腹来了。
那人穿着便服,戴着一顶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推门进来时,刘安正坐在桌前喝茶,看到来人,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桌。
“刘公公,长孙大人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那人坐在对面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张银票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这个月的。”
刘安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先动武媚娘,引蛇出洞。记住,不要急,一步一步来。”
刘安把信烧了,抬头看着那人:“长孙大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有。”那人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林笑笑在洗衣房周围布了二十三个暗哨,全是她的人。你要动手,就得绕过那些人。长孙大人给你安排了三个内应,都在洗衣房,名单在信里。”
刘安一愣,低头看了一眼烧成灰的信纸,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信烧了!”
那人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,递给他:“长孙大人说了,您可能会烧掉,所以让我多带一份。”
刘安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:王二、李四、赵五。都是洗衣房的杂役,都是陈福的旧部,都被林笑笑留了下来。
“他们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长孙大人给了每人一百两,他们的家眷都在长孙大人的庄子上‘做客’。”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不怕他们不听话。”
刘安把纸条塞进怀里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替我谢谢长孙大人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那人站起身,走到门口,
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陛下召见武媚娘,推迟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你想怎么玩都行,
但别闹出人命。闹出人命,陛下会查,查到长孙大人头上,谁都保不了你。”
刘安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那人推门走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刘安独坐房中,手里着那张银票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一个月。够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。
姑父,你等着。我会让她们生不如死。
## 第三幕《调任掖庭局》
三日后,刘安正式接任掖庭局管事。
他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帽,腰间别着那把匕首,站在掖庭局公房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公房里还残留着陈福的气息——桌上的茶渍、椅背上的汗渍、墙上挂着的字画,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。刘安走到案前,
坐下来,手指抚摸着桌面。
桌面上有几道划痕,深深浅浅,像是用刀刻的。刘安知道,那是陈福留下的。陈福有个习惯,心烦的时候就拿刀在桌上刻,
刻完了就不烦了。
刘安从腰间抽出匕首,刀尖对准桌面,用力刻了下去。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他刻了一个“仇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,可每一刀都很深,深得能看到木头的纹理。
“姑父,我会替你讨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可语气里的杀意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刘安收起匕首,坐直身子。
小桂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:“刘公公,茶。”
刘安接过茶,抿了一口,烫得他直皱眉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看着小桂子:“去把洗衣房的名单拿来。”
小桂子愣了一下:“洗衣房的?”
“对。”刘安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敲桌面,“我要看看,那个武媚娘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小桂子领命,转身跑了出去。
刘安独坐公房,手指抚摸着桌上那个“仇”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武媚娘,苏九,林笑笑。
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