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,空旷得像一座山谷。
殿顶高得看不到尽头,只有金色的藻井在头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,像一朵倒悬的莲花。
四根朱红色的巨柱撑起整座大殿,柱上盘着金色的龙,龙眼用黑宝石镶嵌,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李世民坐在正中的龙椅上,
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的冕旒,珠串垂在面前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可媚娘能感觉到,那珠串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,
像鹰盯着兔子。
她走到御前,跪下来,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奴婢武媚娘,叩见陛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。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宫装,
头发梳成两个小髻,插着一支银簪。她的衣裳很新,可鞋子很旧,
鞋面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。她的手上有伤,纱布从袖口露出来,
缠得笨拙却认真。
“抬起头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媚娘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
珠串后面,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四十多岁,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,嘴角微微上扬,
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审视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锋,能看穿一切伪装。
媚娘没有躲闪,直视着那双眼睛。
李世民嘴角的笑加深了几分。
“你就是武媚娘?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吗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李世民靠在龙椅上,手指轻敲扶手:“陈福的事,你都知道了吧?”
媚娘的心猛地一沉,可脸上不动声色:“奴婢知道。陈公公贪墨奢靡、私通刺客、毒害才人,已被林统领缉拿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点头,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走向媚娘。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,
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媚娘跪在地上,看着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越来越近,
心跳得越来越快。
李世民在她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武媚娘,你恨朕吗?”
媚娘愣住了。
恨?她为什么要恨皇帝?
“你被贬去洗衣房,被欺负了半个月,差点被人毒死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淡,
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朕是皇帝,朕应该护着你。可朕没有。
你恨朕吗?”
媚娘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奴婢不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奴婢只是觉得,自己还不够强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惊得殿外的侍卫都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不够强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好一个不够强。武媚娘,你比你爹强。”
媚娘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,眼眶红了。
她爹。武家的女儿。她想起父亲被砍头的那一天,她站在人群中,
看着父亲的脑袋滚落在地,血溅了三尺高。她没有哭,因为她知道,哭没有用。
“你爹是个忠臣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走回龙椅前,坐下,“可他太蠢了。站错了队,选错了人,死得不明不白。武媚娘,你比你爹聪明。”
媚娘叩首:“谢陛下夸奖。”
“不是夸奖,是事实。”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敲扶手,“林笑笑护着你,
苏九替你杀人,那些侍卫替你卖命。一个十二岁的丫头,能让这么多人为你拼命,这是本事。”
媚娘没有说话。
“朕今天叫你来,是想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李世民盯着她,“现在朕看完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媚娘愣了一下。
就这样?问了三个问题,就让她退下?
可她不敢多问,叩首,站起身,退出大殿。
走到门口时,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武媚娘,好好跟着林笑笑学。朕很期待你长大的样子。”
媚娘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阳光从窗棂洒进来,照在他身上,明黄色的龙袍泛着金光。
他的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里有温度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她转身,走出了太极殿。
媚娘走出殿门时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苏九一把扶住她,手在发抖:“没事吧?”
媚娘摇头,脸色苍白,可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:“没事。陛下……陛下很好。”
林笑笑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确认她身上没有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走在最前面。
三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掖庭的钟声又敲响了,一声一声,悠远而绵长。
媚娘走在中间,看着林笑笑的背影,看着苏九的侧脸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陛下说,好好跟着林笑笑学。
我会的。
我会学到很强很强,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我,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。
李世民独坐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——
“武媚娘,聪慧坚韧,可堪造就。林笑笑教导有方,应予嘉奖。苏九忠诚勇猛,然性情暴烈,需加约束。”
他把纸折好,递给近侍:“存档。”
近侍接过手谕,躬身退下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武媚娘,你比朕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林笑笑,你比朕想象的更有本事。
苏九,你比朕想象的更危险。
三个人,一台戏。朕就坐在台下,看你们怎么唱下去。
回到长乐宫,媚娘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看着天空发呆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洗衣房里的杂役们低着头干活,没有人敢看她,
甚至连靠近都不敢。
媚娘伸出手,看着自己那双缠着纱布的手。
她想起了父亲被砍头的那一天。想起了被贬去洗衣房的那一天。
想起了陈福下毒的那一天。想起了小桂子打她的那一天。想起了苏九替她报仇的那一天。
想起了李世民看她的那一眼。
每一天,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。可她走过来了,没有摔倒,没有退缩,没有哭。
媚娘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林笑笑,苏九哥哥,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
她站起身,走向洗衣房,拿起洗衣棒,开始干活。
身后,阳光洒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