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
掖庭局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有陈福的值房里还亮着油灯,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吴德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磕了三下,每一下都很重,磕得额头渗出血来。
“陈公公,奴才没办法啊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林笑笑逼奴才交出了所有情报,
她说如果奴才不交,就让奴才去陪张公公……”
陈福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盯着吴德看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。
“她怎么说的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。
吴德抬起头,额头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擦伤,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。他不敢擦,
任由血流进眼睛里,刺得他直眨。
“她说……她说她知道陈公公您贪了多少,知道您和宫外商户的账本在哪,
知道您那五个死士藏在哪。”吴德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像蚊子叫,“她还说,如果奴才不听话,
她就把这些东西全抖出去。”
陈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吴德,盯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——林笑笑知道多少?是真的知道,还是在诈他?
可不管真假,他赌不起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陈福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吴德面前。
吴德跪在地上,身体在发抖,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她说……她说武媚娘是陛下亲选入宫的,动她就是打陛下的脸。她说陈公公您要是聪明,
就该知道怎么保命。”
陈福沉默了。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这次跳得很大,差点灭了。
“啪——”
陈福一巴掌扇在吴德脸上,力气大得吴德整个人往旁边栽倒,嘴角裂开一道口子,
血珠子飞溅出来,落在青砖上,像几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蠢货!”陈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
“林笑笑那伙人是段志玄引荐的,那是杀过人的刀!你以为你交出情报她就会放过你?
你想死别拉上杂家!”
吴德趴在地上,捂着脸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他不敢哭,不敢叫,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怕再挨一巴掌。
“陈公公,奴才……奴才真的没办法……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,因为嘴角裂开了,说话时漏风。
陈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可很快,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吴德挣扎着爬起来,跪好,低着头,不敢看陈福的眼睛。
陈福盯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窖里刮出来的风:“林笑笑还说了什么?一字不漏地给杂家复述一遍。”
吴德咽了口唾沫,把林笑笑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,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。
陈福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林笑笑那双眼睛。
第一次见到林笑笑时,她正站在长乐宫正殿的廊下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
低着头在看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她身上,看起来很普通,就是一个女医官,文文静静的,
没什么特别。
可当她抬起头,陈福看到那双眼睛时,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像死人。不是凶狠,不是凌厉,
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空洞——像一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,可你知道,
掉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。
他在掖庭局当了十年管事,见过太多人——有贪的、有狠的、有蠢的、有聪明的。可林笑笑这种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她不像一个人,像一把刀。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,你看不到刀刃,可你知道,只要拔出来,就会见血。
陈福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武媚娘是陛下亲选入宫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对吴德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
“动她就是打陛下的脸。林笑笑拿这个威胁杂家,她不是在吓杂家,
她是在告诉杂家——她有陛下的信任。”
吴德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陈福睁开眼,看着桌上的油灯,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他必须保命。
可怎么保?
林笑笑手里有他的把柄,有他的账本,有他的死士名单。这些东西只要有一件送到陛下面前,他就完了。
他需要一个替罪羊。
陈福的目光落在吴德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明天,杂家带锦缎食盒去洗衣房。”陈福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敲扶手,
“你跪下来,给武媚娘磕头,承认苛待她。杂家当众打你二十板子,
罚你刷三个月马桶。”
吴德的身体猛地一颤,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惊恐:“陈公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福瞪了他一眼,“这是保命的唯一办法。林笑笑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杂家的把柄。
杂家把姿态做足了,她就没理由继续咬着不放。”
吴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到陈福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青砖上:“奴才……遵命。”
陈福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。
“吴德,你别怪杂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要怪,就怪你自己命不好。”
吴德跪在地上,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可他没有抬头。因为他知道,抬头也没用。陈福已经决定了,他就是那个替罪羊。
陈福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林笑笑,你想动杂家?杂家就先动给你看。
用吴德的命,换杂家的安全。值了。
---午时,洗衣房开饭。
说是开饭,其实就是一人一个杂面馒头、
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水汤。馒头是杂面做的,黑乎乎的,咬一口硌牙,可对于洗衣房的杂役来说,
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。
媚娘端着碗,拿着自己的馒头,蹲在墙角准备吃。
她刚咬了一口,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馒头。
“小贱人,你也配吃馒头?”
媚娘抬起头,看到刘才人站在她面前,嘴角带着笑,眼睛里满是恶意。
刘才人是去年入宫的,长得有几分姿色,可心眼比针鼻还小,最喜欢欺负比她地位低的人。
她当着媚娘的面,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口,露出嫌弃的表情:“呸,什么玩意儿,跟猪食一样。”
另一半被她扔在地上,用脚踩扁,鞋底在馒头上碾了两下,馒头上沾满了泥土和灰。
“吃啊,地上还有呢。”刘才人用脚尖把踩扁的馒头踢到媚娘面前,笑得花枝乱颤,“你不是饿吗?吃啊。”
周围几个杂役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媚娘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被踩扁的馒头,沉默了很久。
她没有哭。
她想起林笑笑说的:“疼痛是暂时的,软弱是永久的。”
她伸出手,捡起那个被踩扁的馒头,拍掉上面的灰,塞进嘴里。
馒头很硬,咬起来咯吱咯吱的,里面有沙子,硌得牙疼。可她没有吐出来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
刘才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真的吃。
“恶心。”她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媚娘蹲在墙角,嚼着那个沾满泥土的馒头,眼睛盯着刘才人的背影,把那件衣裳的颜色、
那个走路的姿势、那个得意的笑,全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她没有哭。
可她记住了那张脸。
深夜,洗衣房的通铺里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媚娘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白天的事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,像碎掉的镜子。
她悄悄爬起来,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往上蹿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摸到墙角,蹲下来,手指在地上摸索。
一截炭笔。
是她白天从灶台边捡来的,藏在墙缝里,谁都没告诉。
媚娘握着那截炭笔,在墙上画了起来。
她画得不好,歪七扭八的,可她画得很认真。
先画一个圆——不对,是椭圆,因为脸是胖的。再画两个耷拉的耳朵,
像猪一样。然后是两只绿豆大的眼睛,一个拱起来的鼻子,鼻子下面画一张咧开的嘴,嘴里画几颗牙。
一个猪头。
猪头旁边,她歪歪斜斜地写了一行字:
“诅咒抢我馒头的刘才人,吃饭掉牙,出门摔跤,变大胖子!”
字写得很难看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笔画少一笔,有的多一笔。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炭笔在墙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媚娘退后两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,嘴角翘起来。
她凑上前,往猪头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呸。”
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一脸“大仇得报”的得意,爬回被窝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