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在清晨到达。
天岳宗的一名筑基後期弟子亲自跑到坊市,将一枚盖有玄朴真人私印的调令交到李源手中。
内容简短:雾林坊市主管李源即刻前往前哨站集合,随探索队前往鬼雾林深层区域执行任务。
李源收好调令,跟着那名弟子出发。
抵达前哨站时,集结点已经站了一群人。
元阳宗弟子八人,清一色筑基中期到後期的修为。天岳宗弟子十二人,其中两名筑基後期的阵法师站在最前面,手中各自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器具箱。
陈奕也在队伍里。
他站在元阳宗弟子的最後方,面色铁青,看见李源走过来时微微摇了摇头,什麽都没说。
玄朴真人没有露面。一名天岳宗的筑基後期弟子代为宣布了任务内容:前往石门所在区域,配合阵法师完成最後一层禁制的破解,随後进入分殿内部进行初步勘察。
队伍出发。
二十人分成前中後三组,沿着鬼雾林腹地的既定路线向深渊裂谷方向推进。天岳宗的人走前面和中间,元阳宗的人被安排在最後面负责殿後。
李源走在队伍末尾,幽匿无踪将气息压制得稳稳当当。
三个时辰後,队伍抵达了深渊裂谷的边缘。
裂谷的浓雾比上次来时更浓了。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底翻涌而上,能见度不到十丈。带队的天岳宗弟子取出一面罗盘法器辨明方向,引着队伍沿裂谷南壁的一条窄道向下。
窄道在岩壁上蜿蜒盘旋,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沉闷。大约下行了一百五十丈後,前方出现了一个被人工拓宽的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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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口後面是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,通道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开凿的工具痕迹。这是天岳宗探索队前期几周的成果,从裂谷侧壁一直挖通到了石门所在的地下空间。
通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一个穹顶高达十余丈的地下大厅出现在眼前。大厅的地面铺着大块的暗青色石板,与玄幽宗其他遗蹟中的建筑材料一脉相承。
正对面的墙壁上,是那扇巨型石门。
高五丈,宽三丈。通体暗青色石材,门面上密密麻麻的阵纹覆盖了每一寸表面。
李源上次用金丹期神识远程扫描时已经对石门有过大致印象,但亲眼站在门前时,感受完全不同。阵纹的密度和复杂程度在近距离观察下更加触目惊心,三百年前的玄幽宗阵法师在这扇门上倾注了极其恐怖的心血。
要不是自己已经知道这地方在哪,神识扫过时估计会刻意忽略。
两名天岳宗阵法师走到石门正前方,放下器具箱。
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蹲下身,将手掌贴在石门底部的一处阵纹节点上,闭目感应了片刻後睁开眼。
「外层禁制已经全部解除,只剩最後一层核心锁定阵。」他转头看向同伴,「老规矩,你稳住左翼节点,我来解右翼和中枢。」
年轻阵法师点头,走到石门左侧。
两人同时将神识探入石门表面,灵力丝线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切入阵纹的脉络中。
李源站在十余丈外,以暗煞洞察的被动感知默默观察着两人的破禁手法。
他们的阵法造诣至少在二阶圆满到三阶入门之间。手法娴熟,两人之间的配合极为默契。年长者负责主攻,神识线沿着阵纹的关键脉络逐层剥离;年轻者负责稳定,将被剥离部分产生的灵力反噬吸收化解,防止禁制崩溃。
大约两刻钟後,石门表面最後一道阵纹的光芒完全暗淡下去。
「咔。」
一声沉闷的机关声从石门深处传出。
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向内分开。缝隙中涌出一股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旧空气,带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门後是一条宽阔的甬道,通向更深处。
天岳宗弟子率先进入。元阳宗弟子跟在後面。
李源神识探查,从内里看,也完全看不出这石门的端倪,和墙体无异。
甬道走了约五十丈後,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玄幽分殿的内部大殿。
李源扫了一眼,心中有数。这就是他上次从侧向暗道潜入时到达的那个区域,只不过上次他是从悬崖边陲侧翼进入。那道暗缝贴着偏壁转角,藏在殿壁交错的古旧隐蔽禁制和阵纹间。
大殿空荡荡的。
两侧的石架上什麽都没有,地面上只有厚重的灰尘和零星散落的碎石。墙壁上原本应当悬挂或嵌入的物品留下了清晰的凹痕和安装孔位,但物品本身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同样的景象。
「搬空了。」年长的阵法师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队伍继续向大殿深处推进。
走到大殿最里面时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一座圆形的石台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央。石台直径约三丈,高约两尺,台面上刻满了极其精密的阵纹。阵纹正在运转,散发着微弱但持续不断的灵光。
石台中央,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玉珠。
玉珠通体呈乳白色,内部有光华流转,极为温润。但仔细看去,珠体表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,如同瓷器上的冰裂。
石台上的阵法正在做两件事:一是以残余阵纹不断向玉珠回灌能量,勉强维持其内部结构不至於继续恶化;二是又从玉珠中抽取极少量的力量,维持整座雾阵的最低限度运转。
偶尔仍会有一缕灰白雾气从阵纹缝隙中逸散出来。
这不是一个真正自给自足的循环,更像是一套在外部供能断裂之後,被迫进入苟延残喘状态的残缺体系。玉珠仍在供养阵法,阵法也在尽力反补玉珠,但补充远远赶不上消耗,所以珠体表面的裂纹才会始终存在。
两名阵法师走到石台前,各自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了阵纹的结构。
年长阵法师沉吟了片刻後开口。
「不能强行破阵。」
年轻阵法师点头,补充道:「玉珠表面的裂纹说明内部的灵力循环存在损耗。现在这颗珠子能维持现状,全靠这套阵法在持续修补。如果我们快速破开阵法,玉珠失去外部能量支撑,内部的灵力循环会在极短时间内崩溃。裂纹会迅速扩展,整颗珠子直接碎掉。」
「必须缓慢破解。」年长阵法师下了结论,「从外围开始,逐层剥离,同时用我们自己的灵力替代阵法对玉珠的供养。整个过程不能急,一层一层来。」
他转头看向带队的天岳宗弟子。
「回去禀报真人,这里需要更多阵法材料和至少两名以上的阵法师轮换。按目前的进度估算,完全取出玉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天。」
就在这时,李源的感知网中连续弹出警报。
深渊裂谷外围,此前布设的三处监控阵法节点几乎同时触发。
东侧节点: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正在快速逼近裂谷,速度远超筑基修士的极限。金丹级。气息特徵与元阳宗弟子的灵力属性吻合。
南侧节点:另一股同样强烈的气息从相反方向逼近。这股气息阴沉浓烈,魔气翻涌,金丹後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向四面八方倾泻。
煞魔宗。血煞真人。
两个方向的金丹修士几乎同时赶到。
紧接着,第三个变化发生了。
谷底的灵力脉冲频率骤然跳变。
此前他记录过的脉冲间隔是每隔约百息一次。石门被打开後,分殿内部的阵法运转状态发生了改变,玉珠与外界之间的灵力交换通道不再完全封闭,微量能量开始向外泄漏。
脉冲频率从百息一次猛增到三十余息一次,几乎是原来的三倍。
这种突变对鬼雾林腹地的妖兽来说如同一声炸雷。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,二阶妖兽的气息变得更加狂躁。
但妖兽的反应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两名金丹修士必然也感知到了这个脉冲突变。
他们来了。
地下分殿的入口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。
甬道方向轰然传来一声爆鸣,大量碎石从顶部坠落。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晃动了一下,灰尘从穹顶扑簌簌地落下来。
一股浓烈至极的魔气如同洪水般从甬道灌入大殿。
血煞真人到了。
金丹後期修士的魔气威压席卷全场。在场所有筑基修士几乎同时面色大变,好几个人双腿发软,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两步。
「防御阵法触发!」年长阵法师大喝一声。
甬道入口处,石门两侧残存的防御阵法骤然激活。几道暗红色的灵力壁障从墙壁中弹射而出,堪堪挡在了甬道口。
轰!
魔气冲击波砸在灵力壁障上,壁障表面瞬间龟裂。但阵法的设计者毕竟是玄幽宗的阵法大师,即便损毁了数百年,残存的防御力依然可观。壁障虽然裂了,但没有碎,勉强将那股魔气洪流挡在了大殿之外。
紧接着,第二股气息从甬道後方涌来。
灵力属性。金丹级。元阳宗。
元阳宗的金丹初期长老也赶到了,气息远不如血煞真人那般嚣张,但同样是金丹级的修为,灵力波动沉稳厚重。
第三股气息从上方压下。
玄朴真人的金丹後期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,从裂谷上方直接笼罩了整个地下区域。
三股金丹级气息在地下分殿的入口处碰撞、交织、对峙。
灵力壁障外,三道身影先後出现在甬道中。
玄朴真人站在最前方,灰白道袍上沾着几片碎石屑,面色平淡。
元阳宗的金丹初期长老站在他身後偏右的位置,面色紧绷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以传音入密与後方联络。
血煞真人立在甬道的另一端。
身形魁梧,至少比常人高了一个头。一头枯黄的长发披散在肩後,面部五官深陷,双眼呈暗红色,瞳孔中隐隐有血光流转。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,魔气在他体表翻涌如同一层活着的黑色火焰。
两名金丹後期修士隔着二十丈对视。
没有人立刻出手。
但甬道中的灵气已经先一步变了。
玄朴真人立於前方,灰白道袍无风自动,周身灵机沉凝如山。那不是单纯的威压外放,而是一种近乎法度般的收束感。以他立足之地为中心,甬道内原本因分殿开启而紊乱的地下灵气迅速变得整肃,连两侧岩壁间缓慢逸散的灰白雾气都像是被无形之手压了下去。
血煞真人站在另一端,体表翻涌的血色魔气却如同活物般缓缓铺开。魔气所过之处,空气里弥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,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陈年尘灰都隐隐泛黑。几名离得稍近的筑基修士只被余波擦过,胸口便是一阵烦恶,识海刺痛,仿佛神魂都被那股血煞气息染上了一层污秽。
下一瞬,两人的神识在甬道中央无声相撞。
没有轰鸣,却比任何法术碰撞都更危险。
交汇处的空气猛然一滞,几道原本残破不堪、几乎已经失效的古禁制阵纹,竟在这股冲击下自行亮起,又在眨眼间接连崩灭。岩壁表面裂开细密纹路,数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无声化为齑粉。
玄朴真人身形不动,右手食指虚虚一点。
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锋芒斜斩而出。
那缕金芒仿佛自带某种锁定之意,甫一出现,便让甬道内所有人心头同时浮起一股无处可避的错觉。
血煞真人双目微眯,身前血幕翻卷,魔气层层叠起,硬生生将那缕锋芒吞了进去。
可血幕吞下锋芒之後,表面也随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,迟迟无法弥合。
血煞真人向後退了半步。
玄朴真人也没有继续逼进。
两人同时收手。
看似只换了两招,实则神识、气机、灵机掌控与道法路数都已经试过一遍。谁也没占到真正的便宜,却都已经清楚,对方绝不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的人。
甬道中安静了下来。
三道金丹级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内交错压迫,所有筑基修士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片刻後,玄朴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甬道。
「既然都到了,不如坐下来谈。」
血煞真人盯着玄朴看了几息,暗红色的瞳孔中血光缓缓收敛。
「谈。」
元阳宗的金丹长老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反对。
三名金丹修士各自收敛了气息。压迫感骤然消散。
带队的天岳宗弟子迅速走到元阳宗弟子中间,低声传达了一道命令。
「所有筑基修士立刻撤离此地,返回坊市方向等候。」
队伍开始向外撤退。
李源跟在队伍最後面,和陈奕并排走出了分殿。
走出半柱香後,陈奕暗骂了一声。
「狗日的。」
李源看了他一眼。
陈奕压着嗓子,眼中全是怒气。
「带我们去石门,让我们第一批进去。你信这是什麽协助勘察?万一石门後面有陷阱、有阵法反噬、有守护妖兽,死的是谁?是我们这些筑基的。」
李源没有接话。
队伍在浓雾中快速向坊市方向撤离。身後的深渊裂谷中,三股金丹级气息的对峙余韵仍在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