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井太久郎拉开抽屉,抽出一张便笺,提笔写了几行字,又拿印章盖了个戳,折好塞进信封,封了口递给仲原佑辅:
“你带这份命令去见陈默群,他会配合你行动的。76号的人你随便调,要多少人给多少人,要车给车,要物资给物资。但有一条......”
他抬眼看着仲原佑辅,语气沉了沉,“防疫的事你全权负责,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。控制住了,功劳少不了你那份。”
“明白!多谢机关长信任!”仲原佑辅双手接过信封,揣进怀里,微微躬身退了出去。
门刚关上,山田有名就从旁边走了过来,凑到松井耳边压低声音:
“机关长,这个仲原佑辅不老实。霍乱早不出现晚不出现,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,我怀疑就是他搞出来的。”
松井太久郎端起茶杯,没接这话。
他盯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看了几秒,才慢悠悠开口:“这都不重要了。”
山田有名一愣。
“霍乱是谁搞出来的,怎么搞出来的,现在都不重要。”松井把茶杯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
“重要的是南市已经出现了霍乱,接下来三天、五天,只会更多。我们梅机关现在需要立功,立一次大功。如果霍乱控制住了,那就是大功一件。防疫得力、处置果断、保上海一方平安,东京那边看着也高兴。至于这病是怎么来的,等事情平了再慢慢查也不迟。”
山田有名点了点头,没再多嘴。
松井太久郎拿起那份《沪西晚报》又看了一眼:
“仲原佑辅想拿我当挡箭牌,给自己部队擦屁股,我心里有数。可他手里有技术有人手,防疫这活儿还真得靠他。先用着,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。”
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撂,冲山田摆了摆手:
“你给陈默群打个电话,就说仲原佑辅一会儿带我的命令过去,让他全力配合。另外,76号那边抽一个行动队出来,专门跟着仲原跑南市,维持秩序、设卡拦人,该硬的时候硬一点。”
“哈依!”
山田有名应声去了。
...........
林言回到医院后,医院里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没有回家休息的,克莱尔等人也在办公室内待命。
克莱尔手里拿着一沓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条目,他见到林言赶紧拿上去一条一条念给对方听:
“师父,黄副院长安排了以下几件事。
第一,门诊入口设预检台,安排两名护士轮班,凡是拉肚子、呕吐的病人,先分到单独诊室,不跟普通病人混在一起。
第二,所有医生护士进病房必须穿隔离衣、戴口罩帽子,接触病人前后用酒精擦手,这个黄副院长已经让药房把库存的隔离衣和口罩都清点出来了,够用半个月。
第三,病房每天用漂白粉澄清液拖地,病人的粪便和呕吐物必须用漂白粉干粉拌匀了再倒,不能直接冲下水道。
第四,食堂暂时不供应生冷凉菜,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烧熟煮透,饮水一律烧开。
第五,从今天起,所有医生护士吃住在医院,不许回家,避免把外面的病带进来,也避免把医院里的病带出去。”
林言听完点了点头:“黄院长安排得细。隔离病房腾出来没有?”
“腾出来了,二楼东头那三间,原来住的两个阑尾和一个疝气都转到西头去了。隔离病房门口放了酒精盆和隔离衣,进去的人出来必须换。”
“好。”林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四个实习生,“万鹏飞、钱明阳,你们两个从明天起轮流在预检台值班,跟着护士一起分诊。周维、陈恒,你们俩跟着黄院长查房,重点看有没有新收的腹泻病人,一旦发现可疑的立刻隔离,别等培养结果。”
四个人齐声应了。
正说着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黄东平探进来一个脑袋,冲林言招了招手:“林主任,佟院长来了,在三楼,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林言把手里东西放下,快步上楼。
佟自陌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,门半开着,林言进去的时候佟自陌正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坐。”佟自陌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面,“疫情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。南市那一例,卫生局那边压着不让往外报,报纸上就登了那么一小块,还是我托了人才挤上去的。”
林言坐下来:“压着不让报?”
“各方都怕引起恐慌。”佟自陌把茶杯搁下,“华界那边怕老百姓知道了一窝蜂往法租界跑,法租界这边怕人涌进来把疫情带进来,日本人怕影响占领区的稳定。所以现在各方只允许私下做准备,明面上绝对不能大肆宣传。报纸上那条消息已经是极限了,再想多登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林言皱了皱眉:“不宣传,老百姓不知道,防疫意识跟不上,反而传得更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佟自陌叹了口气,“但这是上面的意思,我们只能照办。好在公董局那边褚万霖有你过去提醒,法租界的几个出入口马上就要设检疫点了,这样南市的那些小商贩进不来。医院这边你们盯紧点,接下来几天我就在医院待着,吃住都在办公室,有什么情况你随时上来找我。”
“院长亲自坐镇,那当然好。”林言顿了顿,“盐水供应怎么样?黄院长说联系了五洲和信谊,但霍乱病人补液量大,一个人一天就得十几瓶,要是来上几十个病人,库存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盐水的事你不用太担心。”佟自陌摆了摆手,“我跟中比雷锭的杜邦通过电话,他说他们那边库存能匀出两百瓶来。另外信谊药厂那边答应加班,明天下午送第一批,后面每天送一批,只要路上不出岔子,供应跟得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,“还有一件事,链霉素和磺胺,佟院长能不能让药房多备一点?链霉素对霍乱弧菌效果一般,但能缩短排菌时间,配合补液用,重症病人能多争取点时间。”
佟自陌拿笔在纸上记了:“行,我一会儿让药房去办。”
林言站起来:“那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,门诊那边还得盯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佟自陌端起茶杯,又补了一句,“林言,这几天辛苦你,等这波过去了,我请你们几个吃饭。”
林言笑了笑:“院长先把饭记着,我先干活去了。”
林言回到办公室安排工作,都严阵以待,好在夜里没来腹泻病人,一大早报纸送来了,有一份《沪西晚报特别版》。
这份报纸是自己安排的,相当于沪西晚报的号外。
那份寻人启事也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