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的祠堂里,只听见沉沉的呼吸声。
顾知深撑了片刻,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垮,肩头一点一点地塌下去。
缓了许久,他垂头撑着地面,挣扎着从地上起来。
试了几次,起不来。
全身上下要撕裂似的,使不上力。
“......印铭。”
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这时,祠堂外的印铭连忙进来。
看见顾知深,他的神经都跟着抖了几下。
“老板......”
他站在外面只知道老板在受罚。
老板叮嘱他在外面守着,没有吩咐不准进来。
他就算听见了里面的争吵,也不敢上前。
更不敢看一眼。
他更没想到,顾家老太太会真的舍得动手,把老板伤成这样。
印铭站在一侧想搀扶,却手忙脚乱地连块伸手的地方都找不着。
顾知深缓缓抬手,搭着印铭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印铭察觉到他指尖抓得紧,全身都在发抖,面上苍白失了血色。
血跟汗混在一起,淌了一地。
他把男人的手臂架在肩膀上,另一手虚虚地护在对方身后,不敢伸手碰他。
就这样一步一挪地,将他带出祠堂。
暗红的血迹滴在青石板上,刺目得很。
汪诗茵偏过头,看着地上的血迹,唇瓣颤抖,泪流满面。
再看向那条浸了血的皮鞭,她心痛地捂住胸口。
她的孙子......
她把她的亲孙子打成了这样......
直到祠堂外的车辆远去,她才放声痛哭。
“作孽啊!”
“老天啊,真是作孽啊!”
她用力捶着胸口,“我这辈子究竟作了多少孽啊!”
“老夫人!老夫人!”
吴萍拦着她捶打胸口的手,也跟着一起哭。
“老夫人,您何必要这样呢?”
她哭着劝,“二少爷一直尊您敬您,您也一直疼二少爷护二少爷。”
“您又为何要把您祖孙俩的关系弄成这样呢?”
吴萍不解,但她是真心为老夫人着想。
“二少爷他也没犯大错啊,他只是想跟梨小姐在一起,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何苦阻拦他们呢?”
“这外界爱怎么说就怎么说,何况事到如今又能说什么呢?”
“还有大少爷他,”说到顾晟,她壮着胆子继续说,“我看大少爷给顾家抹的黑比起二少爷和梨小姐的感情舆论更严重。”
她想不明白,大少爷的事老夫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为什么对二少爷就不行。
“老夫人,您又何苦伤人伤己。”
吴萍哭着问,“您真要断了和二少爷的祖孙关系吗?”
“您真的狠得下心,真的舍得吗?”
汪诗茵讷讷地望着祠堂里的一盏盏牌位,眼泪无声地往下滑落。
“是啊......”
她缓缓开口,“我何苦要把他,把我自己,都逼成这样呢......”
“我何苦呢......”
她的视线扫过牌位上的一排排名字,失魂般地说,“该做的,不该做的,我都做了......我尽力了。”
她又看向顾驰风的名字,“我辛苦半生了,也累了。”
来接我吧,老伴。
她在心底说。
她视线缓缓地又看向另一个牌位,看着上面“席慕婉”三个字,泪如雨下。
“妈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......”
“慕婉啊,妈对不起你......”
“对不起你,对不起越泽......”
她的手颤抖着,眼里一片红血丝。
“我伤了你们的儿子,对不起......”
“今天,这鞭子他已经挨了,顾家家法他受了。”
“以后,他的路他自己闯,想再做什么,我都没有资格再干涉了。”
哪怕要毁了整个顾氏集团,也要让顾家陪葬。
她都不会再干涉半分。
“......累了。”
她摇摇头,“是真累了。”
她说着,突然咳嗽起来。
一开始轻咳,然后咳得剧烈。
咳得她单薄的身子一直在发颤。
上气不接下气,像一口气提不上来。
“老夫人!”
吴萍被她突然的咳嗽吓坏了,连忙就要喊人。
汪诗茵拉住她,又摆了摆手。
半晌,咳嗽平息,她摇摇头。
“老夫人!”
吴萍看见她的掌心时,神色惊愕。
老太太的掌心里,一摊刺眼的猩红黏腻。
“老夫人!”吴萍瞪大眼睛,“您咳血了!”
“小声点。”
汪诗茵靠在轮椅背上,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,“别告诉他们。”
“尤其是阿深。”
......
车辆驶出顾宅,印铭的车开得又快又稳。
他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男人的状态,连忙打了电话让医院安排救治。
顾知深坐在后座,呼吸时而轻时而沉,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。
他苍白的薄唇轻启,“......准备飞机。”
印铭顿时明白过来他要去哪儿,忙说,“老板,您现在必须去医院。”
“飞机......”
顾知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语气不容置喙,“......找她。”
印铭看着他浑身血迹,知道他当务之急就是要去医院。
但老板的话他不能不听,没有人可以忤逆老板的决定。
他看了一眼后座面色如纸的男人,咬了咬牙打了方向盘,换了目的地。
他一边把着方向盘,一边拨了个电话出去。
先是交代了飞机航班,然后交代让医生团队在机场侯着。
......
三十分钟。
黑色的古斯特驶向广阔的停机坪。
一架私人飞机早就已经候在原地,随时准备起飞。
停机坪上,几辆救护车原地待命。
身穿白大褂的医护团队十几人一字排开,早就准备好。
车停下,印铭赶紧拉开后座。
“老板——”
印铭刚想开口,又止了声。
顾知深仰头靠在后座,冷汗已经将身上残破的衣服都浸透。
冷峻的面容苍白如纸,眉宇间深深皱起。
他的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印铭一时不知道他是醒着,还是晕过去了。
他轻声开口,“老板,飞机已经准备好。”
听见印铭的声音,男人放在皮座上的指尖轻轻颤动两下。
顾知深没有睁眼,“扶我下车。”
只有他自己知道,身体已经撑到极限。
疼痛感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,蔓延全身。
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印铭刚将他扶下车,还没往前走两步。
顾知深眼前一黑,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。
“老板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