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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1章 三三制战术

    述完职,一身疲惫的姚彦章眼见窗外天色渐晚,正打算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“彦章且留步。”

    刘靖却叫住他,嘴角含笑道:“这段时日你连日奔波操劳,辛苦至极。天色已晚,今夜不必回军营,随我一起用饭,在府上好生歇息一夜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闻言微怔,随即连忙拱手躬身,神色恭谨:“末将多谢节帅厚爱!”

    他心中了然,刘靖素来行事极简、不喜铺张奢靡,绝非无事设宴、虚耗排场之人。此番单独留他夜宴,并无旁人作陪,必然是有要事私谈、暗中排布,绝非寻常犒劳用餐这般简单。

    心念至此,姚彦章敛去周身疲惫,肃整衣甲,紧随刘靖身后出了书房,步入节度府内室偏厅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厅内并无盛大宴席、珍馐罗列,全然没有诸侯将帅宴请下属的奢华排场。房间干净雅致、窗明几净,正中设一张方木小案,案前仅置两座席位,一主一宾、两两相对,极简素净、落落大方。

    案上简简单单摆着四五样菜肴,皆是家常精致的时令吃食:一盘酱卤嫩鸡、一碟清蒸鲜鱼、一钵清炒时蔬、一碗卤味干脯,另有一碟腌制小菜佐餐。

    荤素搭配得当,热气袅袅升腾,摆盘整洁细致,香气清淡雅致,不铺张、不奢靡,却远比军营粗食精细丰盛。

    案侧立着一具小巧精致的铜制温酒小炉,炭火微微灼烧、暖意融融。炉上坐着一把细颈陶酒壶,壶中盛着醇厚黄酒,壶口微微冒起细碎热气。案边白瓷小碟中,整齐摆放着切好的姜丝、去核青梅,皆是冬日温酒的绝佳佐料。

    自古上层士族、将帅文人饮酒,皆循时节规矩:夏日天热燥盛,多饮清甜果酒,搭配冰鱼解暑润燥、清爽适口。冬日天寒地冻、气血凝滞,必饮醇厚黄酒,且需文火慢煮,佐以姜丝驱寒、青梅提香,褪去酒中凛冽寒气,入口温润绵长,暖身养心、适配冬夜。

    正所谓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

    黄酒喝的是雅致,是微醺的感觉。

    侍女轻手轻脚入内,将黄酒壶稳稳架在温炉之上,添入少许姜丝与青梅,随后躬身退下,阖上厅门,将外界风声与喧嚣尽数隔绝,留给二人一处私密闲谈的静谧天地。

    一室静谧,灯火摇曳,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木案菜肴,驱散了冬夜的寒凉。

    刘靖抬手示意姚彦章落座,自己随之安然坐定,抬手示意他不必拘谨:“此间无外人,无需拘礼,坐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姚彦章依言落座,腰背挺直、神色恭谨,却无半分紧绷局促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刘靖伸手轻扶酒壶,感受着壶身传来的温热暖意,目光温和,率先开口,并未谈及军务、未提战事,反倒说起家常温情,语气恳切体恤:“家中妻儿老小皆留在衡州,无人照拂、独自度日,想来也是不易。近来府上家眷、妻儿身子都还安康?一切可还顺遂?”

    一句家常慰问,温和质朴,没有上位者的客套疏离,反倒带着真切的体恤关怀,瞬间抚平了姚彦章连日操劳的疲惫,也让他心底一暖。

    姚彦章闻言,心中微动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,神色褪去几分恭谨,多了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怅然,缓缓拱手回道:“多谢节帅挂怀。府中诸事尚可,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,只是身子素来孱弱,常年抱恙,始终不见好转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低沉了些许,道出家中难处:“内子当年生次子之时,恰逢寒冬,生产凶险、伤及根本,落下一身虚寒旧疾。此后常年体虚气弱、畏寒乏力,每逢秋冬时节,便咳喘不止、气血亏虚,常年靠汤药维系,始终难以痊愈。”

    谈及子女家事,姚彦章眉眼间染几分寻常父亲的感慨,继续说道:“长女年岁稍长,性子安稳懂事,早几年已然寻得良配,早早出嫁,无需末将挂心。唯独家中幼子,年岁尚幼,心性未定、顽劣不堪,终日嬉闹贪玩、不喜读书守礼,野性难驯,臣亦是时常头疼,却无甚好的管教法子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语,皆是真情实感、家常琐碎,没有半分虚言粉饰。

    世人只见他姚彦章手握兵权、坐镇一方、深得信任,却不知他身居军旅、身不由己,顾家之时甚少,家中妻病子顽,亦是满心牵挂、万般无奈。

    刘靖静静听着,神色温和、眼底了然,没有半分戏谑轻视,反倒微微颔首,语气诚恳体恤:“原来是这般缘故。你常年随军在外、为国戍边,无暇顾家,妻儿孤苦、久病缠身,实属不易。”

    他当即抬手,直言许诺,毫不拖沓:“库房之中,珍藏诸多温补珍稀药材,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等各类补药皆是齐备,最善滋养体虚旧疾、补益气血。明日一早,我便让人分拣一批上等补品,亲自送往衡州姚府,予你内子调养身子,尽一份体恤之心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姚彦章心头巨震,当即离席跪坐,郑重拱手叩谢,神色满是感激:“末将多谢节帅天恩!节帅体恤臣下、垂怜家眷,恩德深重,末将没齿难忘!”

    他常年从军,见惯了乱世诸侯刻薄寡恩、凉薄自私,上位者大多只知驱使下属卖命征战,极少有人会体恤臣子家眷疾苦、牵挂内子病痛。刘靖身居高位、手握大权,却能体恤细微、关怀家常,这份仁厚与胸襟,远超当世各路藩镇诸侯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”刘靖抬手虚扶,语气依旧平和淡然,并未将这份恩惠放在心上,随即话锋轻转,重新落回姚彦章幼子身上,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淡笑意,化开方才体恤温情的氛围,悄然带入正题。

    “至于你家幼子顽劣,此事大可不必忧心。少年孩童,心性未定、血气方刚,贪玩好动、野性外露,本就是人之常情,若是年少老成、死气沉沉,反倒失了少年锐气。”

    刘靖语气舒缓,娓娓道来,似是随口闲谈家常,实则字字暗藏深意:“乱世之中,世家子弟、官宦子嗣,自幼养于安逸、娇生惯养,多半顽劣骄纵、不知礼数。我昔日治理豫章之时,郡府有一高官子嗣,年少之时亦是顽劣跋扈、不学无术,终日游荡嬉闹、不服管教,其父束手无策、万般头疼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顿住,抬手提起温好的黄酒,轻轻晃了晃壶中酒液,缓缓续道:“后来我做主,将其送入白鹿洞书院拜师进学,潜心苦读、修身养性。不过一年有余,往日顽劣跋扈的少年全然蜕变,如今知书达礼、进退有度,温润谦和如翩翩君子,心性、学识、气度尽数脱胎换骨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厅堂之内看似依旧平和闲适,灯火摇曳、酒香袅袅,可其中暗藏的深意,早已通透直白、昭然若揭。

    姚彦章心思缜密、久经宦海军旅,追随刘靖多年,深知其说话素来点到为止、暗藏机谋,从不虚言闲谈、无的放矢。这番看似随口的举例闲谈,哪里是单纯谈论子弟求学,分明是刻意提点、暗中暗示。

    他心中瞬间清明,瞬间洞悉了刘靖的真正用意,念头飞速流转,瞬间想通其中所有关节、所有利弊。

    刘靖此前早已亲口许诺,待大军平定南疆、剿灭雷彦恭盘踞的势力之后,便拜他为朗州节度使,镇守一方、总领军政。

    可乱世藩镇,节度使手握一地军政财大权,辖地千里、手握重兵、权势滔天,割据一方,足以自成势力、雄霸一方。如此滔天权柄,从古至今,没有任何一位上位者能够全然放心、毫无忌惮。

    兵权过重、臣强主弱,向来是朝堂大忌、乱世隐患。哪怕君臣相知、主臣相得,哪怕眼下赤诚相待、毫无异心,也必须有所制衡、有所牵绊,以防日后势大难治、尾大不掉。

    制衡之道,无外乎分权、牵制、留质三者。

    而他姚彦章膝下,仅有一子,亦是家中唯一的嫡子、唯一的继承人。

    送子入书院求学,看似是栽培子弟、教化心性、读书进学、磨砺品性,是天大的恩宠与机缘,实则便是乱世最常见、最稳妥的手段——送子为质!

    幼子入白鹿洞书院,看似潜心读书、修身立德,实则是留在刘靖眼皮底下,成为无形的人质牵绊。如此一来,他姚彦章日后坐镇朗州、手握一方军政大权,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皆有所顾忌、有所牵挂,绝不敢心生异心、拥兵自重、割据叛逆。

    这不是猜忌打压,而是乱世君臣之间最通透、最稳妥的默契,是制衡,也是保全。

    刘靖给足了他权柄、许诺了高位、体恤了家眷、恩赐了药材,待他仁厚至极、恩重如山。如今只需他顺势识趣、主动迈步,收下这份“栽培”,君臣之间便能彻底打消所有隔阂、所有猜忌,彼此心安、长久相得。

    想通这层层深意,姚彦章心中澄澈透亮,没有半分抵触、半分怨怼,反倒愈发敬佩刘靖的胸襟与手段。既能予人高官厚禄、体恤人情,又能不动声色、安稳制衡,恩威并施、情理兼备,方为主君气度。

    他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再度躬身拱手,神色恳切、态度坚决,心领神会、顺势接下:“节帅点拨,末将豁然开朗!犬子顽劣无知、野性难驯,留在家中只会虚度光阴、难成大器。末将恳请节帅恩准,将犬子送入白鹿洞书院潜心进学,修身读书、砥砺心性,承蒙名师教诲,改过迁善、成材立身!”

    这番应答,坦诚通透、识时务、知进退,全然没有半分勉强与犹豫,尽显通透格局与赤诚忠心。

    刘靖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,嘴角笑意温和,眼底锋芒尽数收敛,满心皆是满意。

    他要的,从来不是臣子被迫臣服、被动听命,而是主动识趣、主动交心、主动维系君臣分寸。姚彦章常年伴身、深得信任,果然通透懂事、深谙为臣之道,无需多言便能洞悉深意、顺势成全。

    “甚好。”刘靖轻轻点头,语气笃定温和,“你既有此心,我明日便亲笔修书一封,送至白鹿洞书院山长手中。令郎入仕进学、潜心修行一事,自有我亲自安排,不必你费心操劳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多谢节帅隆恩!”姚彦章郑重拱手,再度谢恩,心底彻底安稳踏实。

    一席简宴,几碟家常菜,一壶温黄酒,没有朝堂的肃杀、没有军务的紧绷,却在温情闲谈之间,悄然敲定了君臣制衡的大局,稳住了未来朗州藩镇的根基,消弭了权臣握兵的隐患。

    炭火幽幽、酒香袅袅,冬夜静谧、灯火温柔。二人再度举杯对坐,浅酌温酒、闲谈琐事,言语温和、气氛融洽。看似寻常家常夜宴,实则暗流尽数抚平、君臣猜忌全然消解,彼此交心、彼此安心。

    二人相视一笑,各自举杯浅酌,温热的黄酒入喉,暖意顺着喉管沉入腹内,驱散冬夜寒凉,也让席间气氛彻底松弛下来。

    待酒意微酣、闲话稍歇,刘靖话锋一转,顺势切入当下最紧要的军务正题,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,语气沉稳郑重:“五千蛮僚新军尽数归营,根基已立,往后便是淬炼打磨、成型战力的关键之时。这支兵马出身山野、熟稔山地,习性、体魄、地利皆与中原士卒截然不同,寻常操练之法、军阵规制,未必适配。”

    他略作沉吟,眼底闪过一丝思虑,随即缓缓开口,定下新军专属番号:“我麾下风、林、火、山四军,皆是中原列阵、平原决胜之师,专攻大兵团正面厮杀、攻守对冲。此五千山地子弟,得天独厚、自成一脉,不必归入四军序列,当独立成军、另立番号。”

    刘靖目光锐利,字字铿锵,落定定名:“此军生于大山、悍勇野性、不畏艰险、逢战敢冲,恰似深山饿狼,机敏坚韧、凶悍难缠,便定名——狼军。”

    “狼军!”姚彦章低声重复一遍番号,眼底骤然一亮,连连颔首赞叹,“名号贴切、气势十足!这群蛮僚子弟自幼生于深山、穿梭险峰、悍不畏死,心性野性皆如孤狼悍群,此名最是契合!”

    定名落定,刘靖收回目光,神色愈发坦诚恳切,全无上位者的刚愎自用,尽显务实纳谏的主君胸襟。他坦然开口,不掩自身短板:“彦章,不瞒你说,我祖籍山东,乃是北人,早些年避乱逃荒南下,夺歙州、战江西,凭的也都是野战与攻城战。”

    “而荆南十万大山、岭壑纵横、瘴气密布,山路崎岖、地形诡变,绝非北地平原战阵可比。”刘靖正视姚彦章,姿态谦和、虚心问策,“你久居湖南十余载,常年驻守衡州边地,熟稔蛮僚习性、通晓山地地形,又数次与雷彦恭麾下山地乱军厮杀交锋,山地野战经验冠绝全军。如今狼军初立,操练之法、军阵之制、作战之术,我心中尚有疑虑,你但有所见、尽数道来,无需避讳。”

    得刘靖虚心问策,姚彦章连忙收礼端坐,微微欠身,语气谦逊有度:“节帅谬赞,末将不过久居此地、熟稔风土,常年摸索山地攻守之法,些许粗浅拙见,未必周全,斗胆向节帅禀报。”

    他收敛席间松弛姿态,神色转为严谨肃穆,结合数十年山地征战阅历,条理清晰、层层剖析,缓缓道出核心症结:“节帅明鉴,荆南朗、澧二州,绝非寻常战地。武陵以东尚有几处平原,可一旦过了武陵,便是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,其山岭交错、沟壑纵横、密林蔽日、无路可循。全境无开阔平地、无坦荡大道,大军难以铺展、重甲难以驰骋、整阵难以冲锋。”

    “更有两处致命隐患。”姚彦章语气凝重,字字切中要害,“其一,深山之中瘴气丛生、晨昏弥漫,低洼谷地、密林深处皆是毒瘴淤积之地,外人误入极易染疾咳喘、乏力虚脱;其二,山林之间毒虫遍地、蛇蝎潜伏、毒草遍布,寻常士卒入山,未及接战便易受创染毒、折损战力。”

    “是以,此地征战,从来无大阵可打。”姚彦章一语定论,“中原以及江南等地,惯用的万人大阵,长线对冲,结阵推进之法,在十万大山全然无用。山地决胜,不靠兵多、不靠阵大,唯靠小股散进、遭遇突袭、就地缠斗。故而这支狼军,操练规制、兵器配比、兵阵编制,绝不可沿用中原正统的纯队旧制,必须因地制宜,改用花装混合之法。”

    刘靖闻言微微颔首,眼底思虑渐明,顺势开口追问:“纯队、花装,二者区别何在?你细细道来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闻言,当即借着席间灯火与温热酒意,为刘靖细致拆解两代军制的核心差异,条理清晰、通俗易懂,兼具实战阅历与军制科普。

    “所谓纯队,乃是中原千百年来正统军制,最适配平原野战、堂堂之阵。其核心便是同兵同械、同阵同质,一整支队伍,全员单一兵种、统一兵器、统一战法。一队弓弩便全员弓弩,专司远射压制。一队长枪便全员长枪,专司结阵拒敌。一队重刀便全员重刀,专司近身破阵。兵卒分工纯粹、阵型规整、进退划一,万人如一、稳如磐石。”

    他稍作停顿,继续详解利弊:“纯队之利,在于军纪严明、阵列整齐、进退一致。正面杀伤力极强,野战大军对冲、结阵固守、攻坚破城无往不利。但其弊端同样明显,太过僵硬死板、不懂变通。一旦阵型被冲散、地势被割裂、队伍被拆分,单一兵种便会束手无策。弓弩兵无近战之力,长枪兵无突袭之能,一旦落单遇敌,极易被逐个击破,完全无法适配山地零散缠斗。”

    “而花装则恰恰相反,是专为复杂地形、遭遇野战、灵活缠斗而生的编制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语气笃定,继续细致阐释:“花装者,混合编制、长短搭配、远近兼备。不以单一兵种列阵,而是以小队为最小作战单元,每一队中,同时搭配远射弓弩、中距长枪、近身短刀、格挡盾兵,长短器械交错、攻防兵种相融。小队之内,人人可远攻、个个可近战,攻防一体、进退自如。”

    “花装无固定大阵,不苛求万人划一,只求小队精锐、单兵能战、配合娴熟。”

    他结合本地战局进一步落地解读:“放在十万大山之中,优势极为明显。山地密林遮挡视线、阻隔阵型,大军铺开必死,唯有拆分为数十、数百支小型花装小队,分散进山、逐区清剿、遇敌即战、就地配合。遇远敌则弓弩袭扰,遇近敌则枪刀突进,遇伏击则盾兵格挡、短兵反扑,无需依赖大阵支援,每一支小队皆可独立作战、自保杀敌。”

    “简言之,纯队是堂堂之阵、正面决胜,适合平原争霸、城池攻防;花装是细碎之阵、灵活决胜,适配山地密林、复杂野战胜负。”

    一番透彻拆解,理论清晰、实战贴合,既有军制源流,又有山地实情,将二者优劣、适配场景说得通透分明。

    刘靖静静聆听,指尖轻叩案几,眼底锋芒愈亮,心中对狼军的操练方向、建制规则已然彻底明晰。

    五千蛮僚狼军,本就出身山野、散漫灵动、不惧险恶、适应性极强,天生适配花装小队战法,摒弃僵硬纯队规制,恰恰能扬长避短、极致发挥山地战力。

    灯火摇曳,酒香悠悠,一席夜宴,已然从君臣制衡的人心博弈,悄然转向强军练兵的宏图布局。

    姚彦章此刻渐入佳境,侃侃而谈道:“末将以为,军械亦要改。铁甲虽防护惊人,却过于笨重,不利于山间穿行,且十万大山潮湿多雨,铁甲易锈,保养修缮也是一大笔开销,弊大于利。因而,当改用更为轻便的皮甲与纸甲。”

    谈及纸甲,很多人脑海中第一印象,就是纸糊的甲胄,一碰就碎。

    实则不然,纸甲的纸张材料,乃是采用枸木树皮掺和动物毛发,不断捶打而成。质地非常坚韧,有很强的防水性,绝非寻常纸张那样遇水就被泡烂。

    以牛皮缝制巴掌大的口袋,内塞三层厚纸,以鳞甲的方式用丝线串联成甲胄。

    论防御力,纸甲比之单层铁甲丝毫不逊色,关键比铁甲轻便数倍。

    就拿鱼鳞甲举例,即便不算穿在内部的贴身链甲,单单是最外层的铁甲,从头到脚,也足有三十斤重。而一整套纸甲重量不过五斤,轻便了足足六倍,五斤的负重,丝毫不影响士兵翻山越岭,跋山涉水。

    当然了,纸甲也有缺点,怕火攻,怕虫蛀。

    “武库中纸甲稀少,不足以大规模列装,我会命军器监加紧制造,赶在开春前多列装一些。”刘靖夹起一块鱼肉,塞入口中。

    这洞庭湖的鳜鱼,乃是一绝,味道鲜甜,口感滑嫩,没有丝毫土腥气。

    不需要太多佐料,几根姜丝清蒸,出锅便是绝味。

    放下筷子,刘靖示意道:“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继续说道:“此外,山中林密,恰逢遭遇战,长枪、陌刀等兵刃不好用,也不实用。末将的想法,是以五人一伍,三伍一小队,三队一大队。以远射为主,近战为辅,每小队五人皆配备手弩一张,小圆盾三副,横刀五柄。配以皮甲、纸甲,负重小,可转进如风。”

    “三三制?”

    刘靖双眼一亮。

    姚彦章所说的战法,已经隐隐有些后世三三制战术的影子了。

    姚彦章一愣,请教道:“敢问节帅,何为三三制?”

    “所谓三三制,便是士兵三人为单位,成一个战斗小组,三个小组为一个班。战斗之时,三名士兵各司其职,分别负责进攻、掩护及支援,士兵在前、组长在后。一个班的士兵呈三角形进攻、防御。三个班成一个战斗群,相互配合、分工明确。”刘靖一边讲解,一边用手指沾了沾杯中黄酒,在桌面上画出三三制的战斗图形。

    “妙啊!”

    姚彦章左看右看,猛地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他乃是军中宿将,随秦宗权、孙儒、马殷自中原转战多地,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小百余场,更是与朱温、朱瑾、杨行密、钱镠等当世枭雄交战国,所见所闻绝非寻常将领能比。

    刘靖所讲所画的三三制战术,看似简陋,可越是细想琢磨,越是觉得蕴含大智慧。

    一整个班组从正面看,是一条横线。从侧面看则形成纵队,俯视则构成一个三角。在阵型设计上,完美结合了横队的火力、纵队的机动、以及预备队的多方向快速驰援。

    “化繁为简,攻守兼备,牵一发而动全身,进退自如,好一个三三制!”姚彦章深吸了口气,旋即满脸敬佩道:“节帅之韬略,已臻化境,末将佩服万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情真意切,没有半点虚假与马屁。

    姚彦章是真的佩服,自己苦思冥想数月的战术,节帅只是听过一遍,便能立即举一反三,顺势推导出更完备更好用的战法。

    刘靖反问道:“你觉得可行?”

    他其实心里也没底,毕竟三三制战术的出现,已经是热兵器时代了。

    三三制的出现,也是为了尽可能规避炮火造成的杀伤。

    关于冷兵器时代能否适用,刘靖也曾实验过,不过在庄三儿等人的评价下,他很快就放弃了。

    按庄三儿的话来说,如此空洞的阵型,平原野战,对面骑兵只需一轮冲锋,便可轻易凿穿战阵,直逼中军。

    简而言之,大规模野战,三三制就是纯送菜。

    姚彦章望着桌面上黄酒画成的图案,思索道:“平原野战似乎不妥,但用在密林丛生的山林之间,末将以为可行。”

    闻言,刘靖沉吟道:“你且研究一番,先挑选少数狼军练习三三制,多进行几次操演,若是确实可行,再推广整个狼军。”

    “节帅果然深思熟虑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。

    接着,两人又围绕三三制,结合姚彦章所说的远射为主,近战为辅展开讨论。

    一顿便饭,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。

    安排人带姚彦章下去歇息后,刘靖也迈着微醺的步伐,朝着后苑卧房走去。

    月色爬满廊檐,清辉洒落节度府后苑,褪去了前厅宴饮的权谋思辨,整座宅院只剩晚风轻拂、树影婆娑。

    刘靖遣退左右侍从,踏着一地皎洁月色,步履微缓、带着几分浅浅酒意,缓步走向卧房。白日连轴操劳军务,夜里又与姚彦章彻夜论兵、排布新军规制,连日的疲惫在温热黄酒的浸润下,化作一身松弛的慵懒。

    卧房内,亮起昏黄的烛光。

    林婉正端坐于书桌前伏案忙碌,她卸下了白日处理公务的干练沉稳,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,一身素雅轻便的常服,衬得身姿温婉娴静。

    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卷宗,皆是进奏院近期汇总的各地情报、文书往来与政务台账。

    自打她执掌进奏院以来,始终兢兢业业、恪尽职守,将繁杂的情报梳理、文书对接、舆情传报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今夜无事,她便趁着夜深静谧,逐一核对积压卷宗,规整台账脉络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
    屋内静谧无声,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,伴着灯花偶尔噼啪的微鸣,岁月安然,岁月静好。

    倏然,一道轻微的推门声划破寂静。

    房门被轻轻推开,凛冽夜风裹挟着屋外的微凉气息一瞬涌入,又被紧随而入的人影彻底隔绝。

    林婉笔尖未停,心底却已然知晓来人,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暖意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具温热坚实的身躯从身后轻轻覆来,一双有力的臂膀顺势环住她的纤腰,将她稳稳圈入怀中。淡淡的、清冽温润的黄酒香气萦绕耳畔,混着刘靖身上独有的沉稳气息,彻底包裹住她的周身,驱散了案前久坐的微凉。

    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,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,温柔缱绻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不必特意等我。”

    林婉手中笔尖一顿,彻底放下卷宗,脊背轻轻贴合他的胸膛,温顺又柔软,轻声回道:“夜里无事,正好梳理一番进奏院的公务,耽搁片刻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呀!”

    忽地,林婉轻呼一声。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林婉猝不及防,一声细碎的轻呼脱口而出,身躯下意识微微蜷缩。等她回过神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被自家夫君横抱在怀中。

    猝然的动静让她面颊瞬间升温,染上一层通透绯红,从脸颊蔓延至耳根,眉眼低垂,睫羽轻颤,心底已然清晰预知了接下来的温存,温婉的眉眼间盛满了羞怯与柔软。

    刘靖抱着温软的佳人,迈步缓步走向内侧床榻,动作轻柔,不带半分粗鲁,小心翼翼将她安放于柔软床褥之上。灯影摇曳,帐幔轻垂,隔绝了屋外月色与俗世喧嚣,方寸床榻之间,只剩二人相依的旖旎温存。

    一夜缱绻,春风暗度,万般温柔尽付长夜。

    夜深漏尽,余温未消。

    喧嚣褪去,屋内只剩绵长静谧。

    林婉只穿着素白小衣,软软蜷缩在刘靖怀中,脑袋轻轻倚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,像一只觅得安稳归宿的小奶猫,温顺黏人,全然卸下了执掌公务的干练锋芒,只剩全然的柔软与依赖。

    刘靖单手轻轻环着她的腰肢,指尖温柔缱绻,一遍遍轻轻摩挲、把玩着她柔顺的青丝,动作舒缓又温柔。低头望着怀中温顺动人的佳人,眼底满是柔和暖意,心底却悄悄涌上几分愧疚与亏欠。

    他轻声开口,嗓音低沉温柔,带着真切的愧意:“这段时日,我公务缠身,始终没能好好陪你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连日来,他扎根军营、梳理军务、对接各方人事,日夜不休,鲜少有余暇陪伴枕边之人。哪怕同居一府,也常常是早出晚归、朝夕错遇,难免冷落了她。

    听闻此言,林婉连忙轻轻摇头,抬手温柔环住他的腰身,脸颊愈发贴合他的胸膛,声音软糯轻柔,毫无半分怨怼:“夫君不必自责。夫君如今身居高位,治下百姓百万,自当以大事为重,岂可沉迷于温柔之乡。”

    她素来通透懂事、温婉知礼,从不恃宠骄纵,更不会因私爱牵绊他的宏图大业。于她而言,乱世浮沉、山河飘摇,能得良人相伴,岁岁安稳、朝夕相守,便胜过世间万千繁华。

    怀中静谧温存,岁月安然无声。

    二人静静相拥,默默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,无需多言,便已心安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,林婉才微微抬眸,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不舍,语气轻柔婉转,打破了长夜静谧:“夫君,荆南进奏院分部如今架构成型、权责明晰,各项事务皆已步入正轨,官吏各司其职、台账井然有序,无需我日日坐镇打理。我想着,也是时候回豫章郡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闻言,低头看向怀中佳人,指尖轻抚她的发鬓,温声挽留:“既已安稳,便多在此住一段时日,不必急于返程。”

    林婉浅浅摇头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俏皮打趣的笑意,消解了离别的浅淡怅然:“再赖在巴陵不走,留在豫章的幼娘她们,可就要吃味生气了。姐妹们分居两地日久,我长久不归,她们定然心生埋怨。”

    刘靖闻言失笑,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她柔软的翘臀,语气宠溺又戏谑:“你多虑了,幼娘她们心性温婉、通透大度,从来都不是小气善妒的性子,岂会为此琐事置气。”

    一句顽笑,冲淡了别离的怅然,帐内气氛愈发温柔松弛。

    玩笑过后,林婉收敛了眉眼间的俏皮,神色渐渐端正肃穆,谈起正事,语气沉稳有度,褪去了儿女情长的柔软,重拾执掌一司的审慎:“夫君,此番我返回豫章之后,便打算正式卸任进奏院院长一职。”

    此事二人早前便早已私下商议妥当。

    乱世立国、治军理政,最忌后宫干政、女眷涉权,极易引发朝野非议、人心揣测,埋下朝堂隐患。

    先前刘靖任命林婉为进奏院院长,已经惹来不小的非议。

    如今刘靖势力渐盛、版图日广,声望权重与日俱增,更需恪守规矩、端正名分,避开机微嫌疑。

    林婉身居女眷之位,长期执掌核心情报机构进奏院,终究名不正、言不顺,极易遭人诟病、落人口实。适时卸任、抽身放权,既是保全自身名节,亦是稳固朝堂秩序。

    刘靖神色微敛,轻轻颔首,语气平和:“我知晓你的考量。你心中可有合适的接任人选,举荐于我?”

    林婉早有思虑,应声从容回道:“妾身举荐手下副手秦默。此人天资不算绝顶,机变稍逊,却胜在一个‘稳’字。”

    她条理清晰,缓缓细说缘由:“秦默行事严谨细致,沉稳踏实,经手之事从无疏漏差错。今时不比往日,如今进奏院已然步入正轨,规制完备、流程明晰、各司有序,无需开拓者锐意革新、大刀阔斧,只需守成之人按部就班、稳步运维,便可长治久安、不出岔子。交给浮躁冒进的能人,反倒容易急功近利、滋生祸端,稳守,方为当下最优之选。”

    这番考量通透周全、精准务实,深谙为政守成与开拓的分寸之道。

    敲定进奏院人事更迭,刘靖思绪微转,想起一桩搁置已久的人事安排,望着怀中佳人,语气淡然开口,顺势说道:“对了,你二哥赋闲在家日久,闲置多时,心中必然颇有落差。如今岳州刺史一职恰好空缺,暂无合适人选顶替,不日我便下公文,命他即刻赴任,执掌岳州政务。”

    一来一去,是之前心照不宣的事情。

    林婉执掌进奏院,林博趁势辞官。

    如今林婉即将卸任,林博也该重新复起。

    而岳州刺史,就是对林博主动辞官的补偿。

    岳州乃三地要冲,极其重要,所以刺史之职,非心腹不可任。

    林婉闻言心头一暖,眉眼漾开温柔笑意,轻轻依偎在他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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