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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2章 暴毙

    冬日的豫章郡洪州城,褪去了盛夏的燥热,天地间浸着一层清浅寒意。

    好在连日天晴,暖阳高悬,穿透薄淡云絮,将暖意洒遍街巷宅院。

    如今的坊市制度已经开始崩坏,侵街现象日渐严重。

    百姓不必被困在一个个坊市中,开始走出坊市,在大街小巷里开设商铺,支起摊位。

    虽然管理成本与难度较之以往变大了许多,但好处也显而易见,那就是商业的繁荣指数,呈几何增倍。

    以往坊市制度严格限制之下,只允许在坊市内开设商铺,并且商铺不全面,想要体验逛街的乐趣,得去城内专门划分的东西市子。

    但如今却是不同了,原本空旷的街道上,商铺林立,摊位遍地。

    林家府邸坐落在郡城内的广济坊,位居内城,坊内非富即贵,环境清幽。

    林府占地极广,其内亭台楼阁,花圃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,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沉静气度。

    府邸后院的向阳暖廊,是整个宅院冬日里最舒适的去处。廊下铺设着厚实的蒲团与兽皮软垫,避开凛冽北风,独揽一身暖阳。林博斜倚在软垫之上,一身宽松素色锦便服,未着官袍,也无束冠,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挽起,周身褪去了昔日官场奔走的干练,只剩下闲散安逸。

    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旧史籍,书页被反复翻阅,边角微微卷起。

    日光落在纸面,字迹清晰可辨,林博看得入神,指尖时不时轻点字句,偶尔低声默念几句,神情悠然自得。

    自主动辞去抚州别驾一职,转眼将近一载时光。

    当初小妹林婉深得刘靖信赖,执掌核心的进奏院,手握舆情、情报、文书重权,林家一跃成为节帅身边最亲近的外戚势力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权柄聚则谤言生,风头太盛必引旁人猜忌忌惮。林博久浸官场,深谙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的道理,思虑再三,主动递上辞呈,甘愿退居幕后、闭门闲居。

    旁人或是惋惜,或是暗中揣测他失势,唯有林博自己心中透亮,每日读书观园、晒阳品茶,日子过得松弛自在,半分焦灼也无。

    院中小径传来细碎脚步声,林博的妻子李氏缓步走来。

    李氏出身江东名门,自幼饱读诗书,并非寻常深闺妇人,举止端庄,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。她走到暖廊一侧,看着丈夫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,心中积攒多日的忧虑再也按捺不住,缓步上前,在一旁坐定。

    冬日暖风吹过廊下枯枝,发出沙沙轻响。李氏望着只顾埋头看书的林,轻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焦灼:“夫君,你赋闲在家眼看就满一年了。整日晒书度日,游手闲居,难道心中就半分担忧也无?”

    林博头也未抬,目光依旧停留在史书字里行间,语气平淡从容,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担忧什么?如今有屋可居,有书可读,三餐安稳,阖家平安,还有什么值得忧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看得开!”李氏见他这般漫不经心,不由得又气又急,声调也微微拔高,“当初你执意辞官,我便百般劝说,可你一意孤行。如今倒好,整整一年,妹夫那边半点音讯、半点安排都没有。你好歹也曾是一州别驾,位列佐官之首,难不成往后就要一直做个闲居白身,终老宅院?”

    这番话戳中了旁人私下议论的症结。

    洪州城内不少官吏、世家都在暗中观望,有人说林婉权势滔天,反倒容不下兄长,也有人揣测刘靖猜忌林家,刻意将林博闲置。流言蜚语传入耳中,李氏身为正室夫人,面上无光,心中更是日日悬着一块大石。

    林博这才缓缓合上古籍,将书卷轻轻放在身侧矮几上,抬眼看向妻子,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,轻声嗤笑:“你只看到我赋闲在家,可曾留心过崔家?”

    李氏微微一怔,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所指。

    润州崔氏亦是门阀世家,与林家关系亲厚,两家还曾互通婚嫁,她自然知晓。

    林博不急不缓,徐徐说道:“崔家两姐妹同侍一人,妹妹位居正妻,掌后院中馈,崔家借着姻亲攀附,声势一时无两。可你听说过崔家有哪个子弟出仕为官、手握实权吗?”

    李氏当即蹙眉反驳:“夫君此言差矣!崔家无人出仕,是崔家后辈实在不济。那崔家嫡长子崔和泰,本事平平,胸无点墨,乃是江淮人人皆知的草包,难堪重任,并非旁人刻意打压。”

    在她看来,两家境况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林博有真才实学,理政经验丰富,当初做别驾时处事干练,口碑极佳,和崔家庸碌子弟根本不能一概而论。

    林博收起脸上笑意,神色渐渐变得严肃,语气也沉了下来,开始剖白心中长久以来的考量:“妇人之见,只看表面热闹。你以为仅仅是后辈无能这般简单?”

    他坐直身躯,目光望向院外远处的街巷,眼底藏着世家子弟历经乱世的通透与警醒:“如今小妹身居内院,却执掌进奏院这等机要之所,手握舆情情报,上下官吏谁不侧目?我林家靠着这层姻亲一跃而起,风头太劲,早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乱世纷争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我们看似背靠大树,实则游走在各方夹缝之中,一步踏错,便是满门倾覆。”

    “昔日天下五姓七望,何等煊赫?百年基业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可历经天下大乱、藩镇割据,如今大半烟消云散,今何安在?远的不说,就说清河崔氏,如今还需靠润州崔家这个旁支来接济帮衬,否则早就如博陵崔那般,身死族灭。世家的风光,从来都是建立在安稳朝堂之上,如今战火不休,强权林立,高调掌权,便是引火烧身。”

    李氏静静听着,脸上的急躁慢慢褪去,眉宇间露出沉思之色。

    林博继续放缓语气,字字恳切:“我主动辞官,求的从不是一时官位高低,而是一个‘稳’字。古人云,草木不争一时高低,方能岁岁枯荣、生生不息;流水不争先奔,方能穿山越河,滔滔不绝。我林家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再多一个身居高位的族人,而是收敛锋芒,低调蛰伏,让外界渐渐淡化对林家的忌惮。我若依旧身居要职,兄妹二人一主情报、一掌民政,权势相连,旁人猜忌丛生,节帅纵然信任,架不住麾下众将、各地诸侯暗中挑拨。”

    这番道理深入浅出,将乱世世家的生存之道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李氏出身名门,自幼也听过世家兴衰的旧事,只是连日被闲言碎语搅乱心神,一时钻了牛角尖。此刻被丈夫点醒,心中的焦躁渐渐散去,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委屈:“我……我也知晓其中道理,只是日日听旁人闲话,心中难免为你着急。空有一身才干,却终日困在宅院,换谁心中都不是滋味。”

    林博见状,神色又柔和下来,抬手轻轻安抚妻子:“我心中有数,不必着急。小妹终究是女子,相夫教子才是她最终归宿。进奏院权柄极重,她如今暂掌其事,待日后时机成熟,必然会抽身隐退。到那时,外界对林家的猜忌自然消解,属于我们的时机,也就来了。官场任免,强求不得,静待便是。”

    夫妻二人在后廊低语谈心,院内暖阳依旧,气氛渐渐平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林家管家步履匆匆,穿过月洞门,一路快步走到暖廊之下,神色带着几分激动,对着廊上二人躬身行礼:“启禀阿郎、夫人,节度府来人了!节度李判官亲自登门,在前厅等候,传口谕请老爷即刻前往相见!”

    “李邺?”

    林博双目骤然一亮,原本闲散的神态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李邺乃是刘靖身边核心谋士,位居节度判官,专管人事、文书与中枢要务,寻常拜访或是传些琐碎事务,绝不会由他亲自前来。今日李邺专程登门相召,其中意味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蛰伏近一年的等待,终于有了眉目。

    他当即起身,整理身上宽松便服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,转头对李氏吩咐道:“快,帮为夫更衣。”

    李氏闻言,瞬间也反应过来其中关节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转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色。她连连点头,眉眼弯弯:“好,我这就为你更衣!”

    夫妻二人不再多言,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向内院卧房。

    林博随李氏快步回到卧房,内室窗棂敞开,冬日暖阳斜斜照入,将一室器物映得暖融融的。壁间立着一具紫檀衣帽架,上面悬挂着几套制式官袍,自他辞官之后,便少有穿戴,布料依旧整洁平整,只是久未上身,添了几分沉寂。

    古时辞官,只需归还印信,至于官服是不必上交的,甚至还乡之时,还允许穿着官服。

    李氏手脚麻利地取出一身青色圆领儒衫,衣料是上好的江南云锦,针脚细密,纹样规整,一看便知价格不便宜。她又取来皂色束发冠与素色腰带,转身帮林博整理穿戴。

    指尖掠过衣襟,动作轻柔娴熟,夫妻相伴多年,这般琐事早已做得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林博抬手配合着束冠、理衣,镜中映照出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人靠衣裳马靠鞍,褪去闲居时的散漫慵懒,换上正装之后,眉宇间的沉稳干练再度浮现。一年的赋闲蛰伏,并未磨去他胸中的锐气,反倒让心性愈发沉敛。李氏站在一旁,细细替他抻平衣角,上下打量一番,眉眼间满是欢喜:“这般穿戴,又有往日为官的模样了。”

    林淡淡一笑,伸手理了理腰间玉带:“终归是要重踏仕途,仪容礼数不可废。”

    二人并肩走出卧房,穿过几道回廊,径直前往前厅。林家前厅轩敞大气,中堂设着客座,案上摆着青瓷茶盏与熏炉,缕缕轻烟缓缓升腾,散出淡淡雅香。

    李邺一身文士官袍,身形清瘦,脸上依旧蒙着黑纱,正端坐在客位之上,手中捧着茶盏,悠然品啜。

    这般打扮,在外人看来颇显怪异,但在官员之中已是见怪不怪了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李邺抬眸望去,见林博身着官袍缓步而来,当即放下茶盏,起身拱手相迎:“林兄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“劳李判官亲自登门,有失远迎,还望海涵。”林博亦拱手回礼,姿态谦和有礼。

    二人本就相识,况且由于林婉的缘故,林博没少去节度府,彼此都算得上知根知底,寒暄几句便相继落座。

    侍女上前添上新沏的热茶,碧色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,茶香清醇。短暂的客套过后,厅内气氛稍敛,李邺放下茶盏,不再绕弯子,开门直入正题。

    “林兄,今日登门,乃是奉节帅亲笔口谕而来。”他神色转为郑重,语气平稳有力,“如今岳州全境已然安定,城池、户籍、仓储尽数梳理完毕,唯独刺史一职长久空缺。一州之地,上辖民政,下管军民,正所谓家不可一日无主,州郡亦不可长久缺位。节思虑再三,决定任命你为岳州刺史,总领岳州全境大小事务。官服、诰身不日便会由节度府专人送来,你接令之后,择吉日即刻启程赴任便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定的瞬间,林博心头猛地一震,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岳州绝非寻常边鄙小郡。

    此地扼守湘水要道,北接荆南腹地,南连豫章,水陆路网四通八达,是整片湘南举足轻重的交通枢纽与战略要地。

    论民生,岳州在马殷治下历经数年休养生息,虽然边境时常与雷彦恭有摩擦,可较之战乱,已是好上无数倍。在册户籍足有六万余户,田亩广袤,物产丰饶,每年上缴的赋税钱粮,在诸州之中名列前茅。

    论武备,此地城防坚固,扼守水路咽喉,进可驰援前线,退可固守疆土,是刘靖势力版图上一处核心重镇。

    一州刺史,手握一州军政民政大权,位高权重。节帅将如此一处要地交付于自己,绝非简单的安抚闲置,而是十足的信任与重用。林博强压下心中激荡的喜悦,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端庄,起身整肃衣冠,躬身长揖,朗声领命:“下官谨遵节帅号令,定不负所托。到任之后,必当安抚百姓、整肃吏治、稳固城防,守好岳州这方疆土。”

    “林兄深明事理,才干过人,节帅对此亦是十分放心。”李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抹浅笑。此番任命尘埃落定,他的差事也算办结,随即起身作揖,“公务已然传达到位,在下府中还有堆积如山的文卷待处置,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
    林博连忙起身挽留,语气诚恳:“判官一路奔波辛苦,不妨留下来用一顿便饭,稍作歇息再走不迟。”

    李邺摆了摆手,婉言推辞:“多谢林兄美意。如今四方事务繁杂,营中、府中皆是案牍堆积,实在分身乏术。改日有空,你我再把酒闲谈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乱世中枢,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,李邺身为节度判官,总管中枢机要,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确实无暇逗留。林博知晓其中难处,也不再强行挽留,拱手道:“既然公务在身,我便不多强留。恕不远送。”

    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府门,林目送李邺登车离去,直到车马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,才转身折返府中。

    脚步踏过庭院石板,方才强压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,他快步向内院走去,还未跨进院门,便扬声喊道:“夫人!大喜之事!”

    李氏自送走林博前往前厅后,便一直守在内院,心悬半空坐立难安,时不时走到院门口张望。听见丈夫传来的声音,她心头一动,快步迎了上来,眼中满是急切:“可是府中带来了好消息?”

    林博站定在她面前,眉眼舒展,笑意真切:“没错。方才李判官亲自传下节帅将令,任命我为岳州刺史,诰身与官服随后便会送到,不日就要启程赴任。”

    “岳州刺史?!”李氏惊呼出声,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。她久居世家,深谙各州地位,自然清楚岳州的分量,“那可是水陆要冲、十万户的大州啊!节帅这般安排,是真心器重夫君!”

    积压了近一年的担忧、委屈、不甘,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她脸上笑靥如花,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,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。

    须知同为刺史,待遇与官阶却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唐时,州分辅、雄、望、紧、上、中、下七等。

    辅州乃是国都附近的州,因地理位置重要,对京都具有辅助和屏障作用而得名。雄州是指地理位置险要、军事地位重要的州。

    除了这二州之外,余下的五等,皆以人口划分。

    开元十八年规定,四万户以上为上州,六万户以上为紧州。

    先前林博任职的抚州,乃是上州,而岳州无异属于紧州。

    上州刺史是从三品,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,下州刺史只是正四品下。

    而紧州刺史,则为正三品。

    千万别小看这一个从一个正,许多官员蹉跎一生,临到老还乡之际,依旧无法跨越这个坎。

    很显然,岳州刺史之职,就是刘靖给林博闲赋一年的补偿。

    “蛰伏许久,总算得偿所愿了。”林博轻轻点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。

    李氏欢喜之余,立刻收敛心神,开始盘算后续事宜,眉宇间利落干练:“既然定下赴任,便不能耽搁。我这就吩咐下去,清点家中行囊、细软与日用物件,还要安排仆役、车马,清点随行人员。岳州路途不算近,州府衙署也需提前知晓我们抵达的时日,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妥当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便转身就要往外走,打算传唤管家安排各项杂务,脚步轻快,浑身都透着喜气。

    林博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,笑道:“不必急于一时,慢慢来。先把家中大小事宜梳理清楚,择一个稳妥的吉日再动身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“哪能慢呀。”李氏回过头,眼底笑意盈盈,“如今得了朝廷(节度府)正式任命,便当早早动身到任,也好尽快接手州中事务。再说,搬去岳州安家落户,里里外外一堆琐事,总得提前筹备妥当。”

    冬日暖阳穿过院落的枝桠,落在二人身上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沉寂了一整年的林家,因为这一道刺史任命,彻底焕发新的生机。

    收拾行装、清点家当、安排车马、辞别亲友……搬家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。洪州豫章的宅院渐渐开始忙碌起来,而千里之外的岳州城,也正等待着新任刺史走马上任。

    岳州地处要冲,民生、赋税、城防样样干系重大。林博手握一州权柄,即将踏上新的仕途征程,而这一步棋,也再次完善了刘靖在湘南整片势力的人事布局,让荆南、豫章、岳州三地的联结愈发紧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隆冬时节的赣地,天候与湘南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凛冽寒风裹挟着浓重水汽,终日在群山之间盘旋游走,云层压得极低,整片天地被笼在一片灰蒙暗沉之中。山野林木早已叶落枝枯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不停摇晃,萧瑟之感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虔州治所赣县,高大的黄土城墙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之下,早已变得斑驳。

    自原刺史卢光稠病逝,麾下两员大将黎球、李彦图借机起兵作乱,举州割据以来,整座城池便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笼罩。

    白日里,城门虽大开,却戒备森严,披甲士卒手持长戈,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进出之人。城外连绵的关隘、堡垒被反复加固,民夫与兵卒混作一处,搬运砖石、夯筑土墙,沉闷的号子声顺着寒风传向远方。

    身为如今虔州名义上的主事,黎球表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、稳如泰山的模样。巡阅城防时,他谈笑风生,对着麾下诸将指点防务,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。

   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每逢夜半更深,独卧寝榻之时,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。

    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将,趁着旧主新丧、州内群龙无首的乱局,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,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冲。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、钟传父子,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,兵锋所向无人能挡,麾下猛将如云、谋士如雨,如今坐拥湘、豫大片疆土,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。

    黎球心里清清楚楚,以虔州一州之地,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    他日夜悬心,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,顷刻间挥师东进,踏平赣地。

    为此,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,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,加高城墙、深挖壕沟,滚木、擂石、火油、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。每一道关隘、每一座烽燧,他都亲自反复查验,妄图凭借地利阻挡强敌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流逝,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。

    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,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,既不见旌旗连片,也不见斥候探营。最初的惶恐与紧绷,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松动。

    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松弛,心中的猜忌与侥幸不断交织。

    他暗自揣测,以为刘靖被张佶拖住,而自己交好王审知、刘隐的策略成功。

    念头至此,黎球彻底放下了心底大石。

    往日勤谨治防的心思荡然无存,他索性将边境防务悉数交给副将打理,一头扎进了奢靡享乐之中。

    刺史府后堂被他改作宴乐之地,厚重木门紧紧闭合,隔绝屋外湿冷寒风。堂内四角摆放青铜火盆,炭火熊熊,暖意融融。案几上摆满肥美肉食、精致鲜果,一坛坛陈年佳酿错落排布,浓郁酒香在密闭空间里四处弥漫。

    此后每日午后,黎球都会召集一众心腹武将、贴身亲随在后堂宴饮作乐。

    众人推杯换盏,高声笑谈,将城外的兵戈危机抛到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这一日午后,酒筵依旧如常。

    几轮酒下肚,满堂之人皆是面色潮红,酒意上涌,言语愈发放纵。

    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将此刻红着脸,大着舌头,说着荤话:“金凤楼新来的小娘子,真是够劲儿,看着柔柔弱弱,却不想内藏乾坤啊,差点没给老子吸干。”

    对面的将领打趣道:“依俺看,是老张你虚了吧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

    这番话,引得众人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黎球也乐了,端起青铜大酒樽,仰头接连豪饮数杯,酒液顺着嘴角滴落,浸湿了衣襟。酒意冲上头颅,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,周身的防备与思虑也尽数卸下。

    就在满堂欢声笑语达到顶峰之际,黎球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喧闹的厅堂瞬间出现一瞬的死寂。

    身旁一名心腹武将先是一愣,只当他喝得尽兴、故意停顿,笑着打趣道:“刺史好酒量,怎突然停了?莫不是也想试一试那金凤楼的小娘子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变故陡生。

    黎球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后重重撞在雕花椅背上,双目圆睁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手中酒樽“哐当”砸落在地,美酒流淌一地。他四肢接连抽搐数下,片刻之后便彻底静止,气息全无。

    “刺史!”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众人惊呼出声,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。

    几名心腹慌忙围上前,探鼻息、摸脉搏,一番查验后,人人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刺……刺史,已经归天了!”

    一句话出口,后堂彻底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惊呼声、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乱了阵脚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满堂宾客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,惊恐如同潮水般席卷每一个人。有人慌忙扑上前试探鼻息、按压胸腹,一番查验过后,所有人都面如死灰——黎球竟在酒筵之上无端暴毙。

    恐慌瞬间炸开,惊呼声、慌乱的脚步声、无序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。

    众人七嘴八舌,各怀心事。

    有人惧怕外敌来犯,有人担心州内生乱,还有人暗自揣测黎球死因蹊跷,生怕惹祸上身。混乱许久,几名资历最深的老将强行稳住心神,将众人召集到偏室商议。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,慌乱无用。”一名跟随黎球时日最久的心腹将领沉声道,“如今虔州内外人心浮动,边境还有宁国军虎视眈眈,当务之急是选出主事之人。眼下能稳住局面的,唯有驻守虔化县的李彦图将军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的名字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赞同。

    哪怕有些人心里不认同,有别的想法,但眼见大多数人都同意,也只能按下心思。

    商量好了之后,当下不再迟疑,挑选数十名精锐亲卫,快马加鞭赶往虔化县,火速传唤李彦图赶回赣县主持大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虔化县地处湘赣交界前沿,是虔州抵御西线攻势的第一道屏障。这里的氛围比赣县还要肃重,蜿蜒的夯土城墙矗立在丘陵之间,墙上游戈的甲士面色冷峻,冰冷兵刃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。

    城外壕沟积着寒水,拒马、鹿角层层排布,处处都是临战姿态。

    李彦图身披厚重战甲,连日驻守在此,表面上恪尽职守,日日监督民夫加固城防、清点军械。

    可他的内心,从来都没有安分过。

    他与黎球联手夺下虔州,看似平起平坐,实则矛盾早已深埋心底。

    黎球身为名义上的州主,独揽军政财大权,行事独断专行,李彦图空有副帅之名,处处被掣肘。长久以来,不甘与怨闷在他心底不断滋生。他也畏惧刘靖的兵锋,却又暗中期盼局面生出变数,好让自己寻机取而代之。

    就在他心思纷杂之际,数骑快马冲破寒风疾驰而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!大事不好!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数名亲卫顶着寒风疾驰而来,翻身落马,神色仓皇地高声禀报,“黎刺史在府中酒筵之上骤然暴毙,城中大乱,诸将请将军即刻赶回赣县主持大局!”

    听闻噩耗的刹那,李彦图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身形下意识一晃,露出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模样。这副惊恐的神情,一半是演给周遭巡卒、民夫看的,另一半则是发自内心的错愕。

    他从没想过黎球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离世。

    短暂震惊过后,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转头对着身旁几名守将沉声吩咐:“黎将军骤逝,乃是大变。边境防务万万不可松懈,你们各司其职,严守岗哨,严禁散播流言,但凡有异动,立刻传报于我!”

    边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,他强压心绪,当众有条不紊地召来副手,将城防值守、烽燧传、轮班巡查等各项事务一一细致交代,反复严令众人坚守岗位,严禁散播流言、擅自离岗。

    一众校尉拱手领命。

    安排妥当防务,他点起一百余名贴身精锐亲卫,翻身上马,朝着赣县方向全速奔袭。

    队伍策马疾驰,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。脱离众人视线之后,李彦图脸上的惊慌彻底褪去,压抑不住的狂喜在眼底疯狂翻涌。

    黎球这个压在自己头顶的最大阻碍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盘踞整座虔州的权力,如今完完整整落到了自己眼前。多年的隐忍、不甘,在此刻尽数化作欣喜。他甚至暗自庆幸,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机缘。

    狂喜之余,多年沙场与官场的历练让他迅速恢复理智。

    他清楚当下处境依旧凶险,外部刘靖势力强盛,兵锋难挡;州内人心浮动,各部将领各有想法。若是此刻流露野心,必然会引火烧身。必须先伪装悲戚,稳住内部人心,再徐徐谋划对外的对策。

    一路策马狂奔,李彦图心中盘算周全,等到队伍踏入赣县城门时,脸上已然重新挂满哀恸之色。

    刺史府之内,临时灵堂已然搭建完毕,素白帷帐低垂,哀乐低回,气氛悲切。城中文武官吏、各部将领尽数齐聚在此,人人神色凝重。见李彦图归来,众人纷纷上前见礼。

    李彦图快步走入灵堂,“扑通”一声双膝跪倒在棺木之前,放声恸哭。

    哭声悲切,捶胸顿足,将一副痛失袍泽、肝胆俱裂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他心中毫无半分情谊,可面上的悲痛却做得滴水不漏,不少不知情的官吏见状,也随之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哭祭许久,一众将领与官吏纷纷围拢上来。

    “李将军,如今刺史已逝,州中不可一日无主,还请您出面主持大局!”

    如今黎球已死,群龙无首,李彦图手握边境重兵,又是当初起兵的核心人物,论资历、兵权、威望,都是主事的唯一人选。

    “是啊,您手握重兵,又是举事之人,唯有您能镇住这虔州城!”

   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纷纷推举他接任虔州刺史,总领全州军政事务。

    李彦图连连摆手,假意推辞:“我才疏学浅,岂能当此大任?诸位还是另择贤能吧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局势危急,将军万万不可推辞!” 在众人反复恳请之下,他才装作万般无奈的样子,“既然大家执意如此,我便暂且勉为其难,先稳住局面再说。”

    坐上主位的那一刻,李彦图心底一块大石落地,长久以来的夙愿终于达成。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第一时间着手整顿内部人事。

    他心中早有盘算,借着新主上位调整职守的由头,大肆提拔多年追随自己、忠心不二的亲信,将城防、禁军、粮库、治安等核心要害岗位全部换上自己人;又用明升暗降的手段,将昔日依附黎、立场摇摆的旧部调离实权位置。一番操作下来,虔州军政大权被他牢牢攥在手中,内部隐患初步肃清。

    稳住州内局势,李彦图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巴陵方向。

    他比黎球更为狡黠,也看得更加透彻:仅凭虔州一州之地,根本无法与刘靖抗衡。硬拼是死路,唯有暂时低头示弱,假意归降,才能保住地盘与实力,静观天下变局。

    州府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李彦图端坐案前,提笔蘸墨,笔尖在素笺之上缓缓落下。他心思缜密,刻意将当年兵变割据的所有罪责,一股脑全部推到已故的黎球身上。信中写道:卢光稠病逝之后,黎球野心膨胀,强行煽动将士作乱,自己势单力薄,被对方胁迫裹挟,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,绝非有意反叛。

    措辞谦卑,姿态放得极低,反复表明愿意臣服归顺,从此唯刘靖马首是瞻,永无二心。

    书信落笔封缄,李彦图又下令清点府库,挑选大批金银珠宝、珍稀土产作为贡品。第二日一早,他选派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,带着书信与厚礼启程,日夜兼程赶往巴陵,向刘靖递上降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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