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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39 章 凭什么

    青州城的夜安静,家家闭门,偶有几声狗叫。

    三里桥在城西,离码头不过半里地。桥是老桥,桥面铺着青石板,两侧栏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露出底下的石茬子。

    桥头有一棵歪脖子柳树,树下栓着一条破船,船上没人。

    裴既明和谢临渊到的时候,桥头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没有仓库,没有货船,没有灯火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河面上黑沉沉的,只有水流拍打桥墩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,比白天听着更清楚。

    谢临渊站在桥头,四下一扫,脸色就变了。

    “三姐夫,仓库在哪?”他问。

    裴既明也在找。他手里攥着那张信纸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三里桥仓库换船”,上面是这么写的。可三里桥左右两边的河岸都是空的,别说仓库,连间茅屋都没有。

    谢临渊蹲下来,看了看桥面上的石板。石板上落了一层薄灰,没有脚印,没有车辙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又走到桥头那棵柳树下,弯腰看了看地面。

    泥地上干干净净,最近几天都没人走过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,和裴既明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脸色同时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是假的。”裴既明低声道。

    谢临渊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桥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    那封信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让他们信。

    而是让他们来。

    谢临渊想通这一层的时候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夜色沉沉,城东那片屋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边,他们的院子就在那片屋脊底下。

    “不好,是调虎离山,临渊快走。”裴既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谢临渊已经翻身上马了。

    他一把扯住缰绳,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蹄子刨了两下地。

    他伏低身子,两腿一夹马腹,那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裴既明也上了马,紧跟其后。

    两匹马在青州城深夜的街道上疾驰,蹄声急如密鼓,踏碎了满街的寂静。

    谢临渊跑在前面,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,可他顾不上了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沈晚棠和沈映梧还在那间院子里。

    他不敢想别的。

    裴既明跟在他身后,缰绳攥得极紧。

    两匹马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

    巷子窄,马速慢了些,谢临渊勒了勒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脆响。

    谢临渊先冲出院墙东侧那条巷子。

    他一眼看见院门——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光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,两步蹿到门口,一脚踹开门。

    “棠儿!”

    他冲进天井,冲进正屋。屋里点着灯,灯芯已经快燃尽了,跳着微弱的黄光。

    地上有两个人,被捆得结结实实,嘴里塞着破布,蜷在墙角。

    一个趴着,肩颈处一片青紫。一个大腿和腿弯处都渗着血,脸色灰白,已经昏过去了。

    谢临渊扫了一眼那两个人,目光立刻移开。

    他转身冲进里屋。

    里屋没人。

    床上整整齐齐,被子叠着,没有人躺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床头小几上。那里搁着一把剪刀,剪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。

    谢临渊的心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裴既明紧跟着冲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里屋,脸色白了一层。

    凉州城最近阴雨绵绵。

    沈砺柔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铁青,最后定格在咬牙切齿上。

    信是萧允淮写来的,走的是沈家姐妹的信鸽,三天前从江宁府放出来的。

    信写得很短,可每一句都让沈砺柔的火气往上蹿一截。

    “大姐夫和大姐被软禁在江宁,处处受限。三姐和五妹在青州查盐路,尚无消息。六妹夫已到江宁。二姐,你们在凉州小心,盯你们的人不止一拨。”

    沈砺柔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拍,震得茶碗盖都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”

    她这一拍用了全力,石桌上裂开一道细纹,从她手掌底下蜿蜒出去,延伸到桌沿。

    那封信被她拍得皱成一团,可她又舍不得再拍,只能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沈砺柔盯着石桌上那道裂缝,手指还在发颤。

    信纸被她捏得墨迹都晕开了。

    从江宁府飞鸽传书到凉州,少说也得三日。

    大姐和大姐夫被软禁在江宁,被人当犯人一样看着,已经两个月了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她猛地站起来,石凳向后倒去,磕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院子里几个正在练刀的兵停下手,扭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将军夫人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嘘,别问,看那脸色。”

    沈砺柔没管他们。她把信纸重新展开,压在石桌上,拿手掌一下一下地抹平。

    她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得死紧,眼尾泛着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。

    “三妹五妹在青州查什么盐路,六妹夫一个人去了江宁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住了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凭什么这么欺负我们沈家的人?”

    她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
    这回没控制力道,石桌面上那道裂缝又延长了半寸,碎石子崩起来,打在廊柱上弹开。

    霍惊云从东厢出来时,已经听见了院子里那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廊下,先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石凳,又看了一眼沈砺柔面前的石桌,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“砺柔,你先冷静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冷静不了。”

    沈砺柔猛地站起来,在廊下走了两个来回,脚步踏得青砖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惊云,你听听,这信上写的都是什么?大姐被人盯着,三妹在青州查盐,五妹跟着五妹夫去了青州,六妹一个人留在京城,四妹妹怀着身子在江宁坐着,我们沈家六个女儿,散得散,关得关,病的病,我们在这儿坐着,什么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她停在他面前,弯腰撑着桌子,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皇上,把我们沈家的女儿,一个一个的,都被逼到什么份上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哑了似的。

    霍惊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沈砺柔按在桌上的手拉起来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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