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但李德正家的主屋里还亮着灯。
李德正刚从地里回来不久,正就着油灯,和沈雁低声说着话,话题自然是村里突然多出来的这对苦命母子。
得知沈雁已将孩子送去陈阿婆处,妇人昏睡未醒,李德正叹了口气,只嘱咐沈雁多照看着,等明日人醒了再说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郑婆子压低的声音,
“村长?沈雁妹子?睡了没?”
沈雁起身开门,见是郑婆子,有些意外,
“郑婶子?还没歇着?是那妹子.....”
“醒了,刚醒。”
郑婆子朝偏屋方向努努嘴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,急切和某种“我有重要消息”的神气,
“我给她喂了碗粥,说了会儿话,有些事......得赶紧跟村长和您说说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李德正在屋里听见,沉声道。
郑婆子进了屋,掩上门,在沈雁搬来的小凳上坐下,也顾不上客套,便将孙寡妇断断续续的讲述,加上自己的观察和理解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从她们被分到下河村,到如何被漠视驱赶,孩子如何得病无人管,村里如何混乱斗殴,原屋主归来后如何冲突,最后又如何被逼着去县衙告状.....
她说得比孙寡妇有条理,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惨状和绝望感,却分毫未减。
末了,她补充道,
“这孙家妹子也是个苦命人,家里男人和公公早前都被抓去黑矿上,都没能熬出来,婆婆伤心过度,也没了,
就剩下她带着个三四岁的娃,年纪轻轻守了寡,好不容易逃出来,又摊上下河村这么个地方......
真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!”
李德正和沈雁静静地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尤其是李德正,眉头拧成了疙瘩,
他虽然知道各村的安置情况可能不同,下河村那边向来比较散乱,王保田也不是个有担待的,却也没想到,
竟然能混乱,冷漠到如此地步!
这哪里是安置灾民,简直是制造新的苦难和仇恨!
“下河村......王保田这个糊涂东西!”
李德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带着怒其不争的愤懑。
同为一村之长,他深知这其中的责任。
安抚移民,分配资源,调解矛盾,本就是村长的职责。
王保田倒好,一推二五六,任由事态恶化到这般田地,最后还闹到县衙,简直是丢尽了附近几个村子的脸面,也给上面留下了治理无方的把柄!
沈雁也是听得眼圈发红,连连叹息,
“造孽啊....真是造孽!那孩子才多大,就遭这罪!孙家妹子能撑到现在,也是不容易。”
郑婆子看着村长夫妇的反应,心里那点“自己带来了重要消息”的感觉更踏实了,也更有底气为孙寡妇说话,
“村长,沈雁妹子,我虽然跟孙家妹子不算熟,但同是黑石沟出来的,见她这样,心里实在不忍,
咱们清水村......可不能学下河村那样,您看,这娘俩......”
李德正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郑婆子,目光沉稳,
“郑婶子,这事,我们管了。”
他转向沈雁,
“孩子既然在陈阿婆那儿,咱们尽力救治,这孙家妇人,既然被咱们村的人遇上了,接回来了,就不能再推出去,
她不是分到咱们村的,但眼下这情况,下河村是万万不能回去了,咱们不能看着她们母子流落荒野,病死饿死。”
他继续道,
“明天一早,我先去陈阿婆那儿看看孩子,孙家妇人既然醒了,又惦记孩子,你受累,陪她去一趟,让她亲眼看看,也安心,至于往后怎么安顿.....”
他想了想,
“咱们村现在也挤,但总归能想办法,村后头有处旧窑洞,虽然破了点,但收拾收拾,遮风挡雨还行,
等孩子病好了,看看是让她们娘俩先在那里暂住,还是再想法子跟村里谁家匀半间屋,
口粮....先从村里的公中借支一些,等秋收了,让她在村里做些零活抵偿,
总之,活人不能让尿憋死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这番话,条理清晰,既有担当,又务实,听得郑婆子心里热乎乎的。
这才是一村之长该有的样子!
比起下河村王保田的躲闪推诿,高下立判。
“哎!好!村长您真是菩萨心肠!”
郑婆子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,
“我这就去告诉孙家妹子,让她安心!”
“嗯,去吧,也辛苦你了,郑婶子。”
沈雁温声道。
郑婆子回到偏屋,将李德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孙寡妇。
孙寡妇听着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有地方住?有口粮借?村长还亲自过问?
这......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!
她挣扎着要下炕给郑婆子磕头,被郑婆子死活按住了。
“别整这些虚的!你要谢,明天好好谢村长和村长媳妇儿!”
郑婆子道,
“你不是想看看孩子吗?沈雁说了,她陪你去陈阿婆那儿,你现在能走不?”
“能!我能走!”
孙寡妇一听能看孩子,立刻有了精神,连忙点头。
片刻后,沈雁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过来了,手里还拿着件厚实点的旧外衫给孙寡妇披上。
“夜里凉,你身子虚,多穿点,路不远,咱们慢点走。”
孙寡妇感激地不知说什么好,只是紧紧攥着衣襟,跟着沈雁,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。
郑婆子送到院门口,看着她们俩的身影融入夜色,被那昏黄的灯光牵引着,渐渐远去,
这才打了个哈欠,感到一阵疲惫袭来,也转身回了自己暂住的那处破屋。
这一晚的经历,让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但最后沉淀下来的,却是一种奇异的踏实和清晰,
以后在这清水村,该怎么做人,怎么过日子,她似乎有点明白了。
这就叫跟着好人,学好人。
陈阿婆家。
小小的院落里,只有陈阿婆那间屋子还亮着灯。
沈雁轻轻叩门,低唤,
“阿婆,是我,沈雁,孙家妹子醒了,想来看看孩子。”
门很快开了,陈阿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脸上带着倦色,但眼神清醒。
“进来吧,小声点,孩子刚睡踏实些。”
孙寡妇几乎是扑到炕边的。
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儿子,那个白日里烧得如同火炭,气息奄奄的小人儿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干净温暖的被褥里。
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一些,虽然依旧苍白瘦弱,但眉头舒展,呼吸平稳悠长,小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陈阿婆在旁低声道,
“后半夜喂了一次药汤,又用温水擦了身,热度退下去不少了,能安生睡一觉,就是好事。”
孙寡妇伸出手,颤抖着,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。
入手是温凉的,正常的体温!
她猛地捂住嘴,将冲到喉咙口的呜咽死死压住,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,无声地滚落下来,砸在炕沿上。
她看着孩子安宁的睡颜,再看看灯下陈阿婆慈和却难掩疲惫的脸,还有身旁的沈雁,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只能转过身,朝着陈阿婆和沈雁,深深地,深深地,弯下了膝盖...
“诶诶诶!这可使不得!使不得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