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婆子看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那副小心翼翼又贪婪的样子,心里那点酸楚慢慢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
甚至....一丝自己正在帮忙,正在做好事的,陌生的满足感。
在清水村这几日,虽然也有不如意,但比起黑石沟朝不保夕,为口吃的能打破头的日子,已经好了太多。
尤其是看到林家,村长家,还有那个李安平的做派,她心里那套生存法则一直在被动摇。
此刻照顾这个落难的同乡,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似乎也在学着用清水村的方式做点事。
等孙寡妇喝下小半碗粥,脸色稍微有了点人色,呼吸也平稳了些,郑婆子那颗沉寂了没多久的,属于郑婆子的八卦之心,又隐隐活络起来。
她坐在炕沿,看着孙寡妇,心里盘算开了。
按理说,黑石沟逃难出来的人,虽然分到不同村子,但大致是扎堆分的。
她们这批分到清水村的,拢共就那几户,她都打过照面,心里有数。
可眼前这个孙木匠的儿媳妇....她确实有印象,但绝对不在分到清水村的名单里。
而且,看孙寡妇这狼狈惊恐的样子,还有那病得快不行了的孩子,也不像是走散了,来迟了那么简单。
“妹子,”
郑婆子斟酌着开口,语气放得尽量和缓,像是拉家常,
“你别怪婶子多嘴问一句....你真是分到咱们清水村的?
我咋记得,当初官差领着分人的时候,好像....没见着你和你家娃啊?你们是后来自己找过来的?”
她这话问得看似随意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戳破了孙寡妇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。
孙寡妇捧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,碗里的米汤晃了出来,洒在粗糙的土布被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刚刚因为孩子有救而升起的那点微光,瞬间被这句话带来的恐慌覆盖。
她下意识地低下头,避开郑婆子探究的目光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
谎言被当面点破的难堪,和对未知处境的恐惧,再次让她惊慌起来。
郑婆子见她这样,心里更确定了七八分。
她没有逼问,只是叹了口气,用过来人的口吻道,
“妹子,咱们都是从黑石沟那鬼地方爬出来的,谁不知道谁家那本难念的经?
婶子我不是要赶你走,也不是要戳你心窝子,只是....咱们既然到了这清水村,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,
李村长是厚道人,可咱们也不能瞒着哄着,对不对?
你老实跟婶子说,你们娘俩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
吃了啥苦?说出来,婶子帮你琢磨琢磨,看能不能在村长跟前,帮你说说话。”
她这话半是套问,半是真心。
一方面,她确实好奇,想知道这娘俩经历了啥,
另一方面,经历了今日种种,她对清水村讲规矩,重情分的氛围有了新的认知,
隐隐觉得,说实话或许比撒谎硬撑,更能在这里站住脚。
孙寡妇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这次不再是无声的汹涌,而是压抑的,带着呜咽的哭泣。
郑婆子温和却不容回避的询问,沈雁一家毫无保留的救助,孩子绝处逢生的希望......
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。
那口温粥带来的暖意,似乎给了她一点点倾诉的力气和勇气。
“婶子......”
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声音低得像耳语,却带着决堤般的痛苦和恐惧,
“我......我不是分到这儿来的......我,我们是被分到下河村的......”
“下河村?”
郑婆子一愣,这村子她知道,就在清水村旁边。
孙寡妇断断续续地,将她们到下河村后的遭遇说了出来。
一桩桩一件件,落在郑婆子的耳朵里,让她听得目瞪口呆,背脊发凉!
她原以为,黑石沟分到各处,就算不如清水村这样还算有章法,有人情,顶多也就是日子紧巴点,受点白眼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在下河村,竟然会是这般光景!
那简直不是安置,是扔垃圾!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!
不,比自生自灭还惨,是在绝望和敌意中被践踏!
“天爷啊......”
郑婆子听完,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惯有的精明算计被全然的震惊和后怕取代。
她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孙寡妇,想起她那烧得人事不省的孩子,再想想自己一家在清水村虽然住得破旧,
但至少没人驱赶,林家还免费给看诊,村长家也算客气,村里凑了三天的口粮......
这对比,实在太强烈,太残酷了!
“下河村......他们怎么能这样?!”
郑婆子喃喃道,心里第一次对清水村这三个字,产生了超越暂时落脚地的,实实在在的庆幸,甚至是一丝模糊的归属感。
她原本那些“清水村人假正经”,“林家肯定私下给了好处”的嘀咕,在此刻孙寡妇血泪的控诉面前,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劣。
“妹子,你...你们受苦了。”
郑婆子握住孙寡妇冰凉的手,这一次,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和一种奇异的,近乎“庆幸自己运气好”的复杂情绪,
“别怕,到了这儿,就跟到了家一样!村长家的既然把你接回来了,就不会不管!
陈阿婆也会尽力救孩子!一会儿我就去跟村长说,把实情告诉他!
咱们清水村的李村长,跟下河村那窝囊废可不一样!他讲道理,心也正!
你们娘俩,就安心在这儿待着!”
孙寡妇听着郑婆子斩钉截铁的话语,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关切和后怕,那颗漂泊无依,饱受摧残的心,
终于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,坚实的陆地。
她用力地点着头,泪水混合着米汤的痕迹,在脸上肆意横流,
但这一次,泪水里除了悲伤,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释然,和对眼前这个同乡婶子,对这个陌生却温暖的村落,真切的感激。
夜色更深了。
偏屋里,油灯如豆。
两个从黑石沟逃难出来的妇人,因为截然不同的遭遇和此刻的交心,无形中拉近了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