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的筷子正热闹地往盘子里伸,徐近善嘴里还嚼着青鱼含含糊糊地跟刘水争那块鱼肚子,王文景端着碗喝了一口汤,慢悠悠地听着两个老搭档拌嘴。
晚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林清河碗里,低声道,
"多吃点。"
林清河正要说什么,饭桌旁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年轻人端着碗走过来,个头不矮,可站姿松松垮垮的,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,又扫了一圈坐着的人,目光最后落在林清河身上,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,才开口道,
"哟,林匠,今儿这桌够热闹的啊。"
晚秋抬起头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
"小林匠,有事?"
林静友没接她的话,反而把碗往旁边空着的桌上一搁,单手叉着腰,慢条斯理地说,
"我寻思着带些饭食回去给家里人吃也就算了,这怎么还直接把人弄到船厂里来吃了?
咱们这船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的地方?"
这字字都带着刺的话语。
让桌上原本热乎乎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刘水夹着青鱼的筷子停在半空,徐近善的嘴也不嚼了,两个人都扭过头去看林静友。
林清河端着手里的碗,愣了一下。
他长这么大,在村里给人看病,碰上的都是淳朴的乡里乡亲,家里和睦,邻里有亲,
这种当面甩脸子,字字带针的话,他头一回遇见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晚秋,见她眉头已经微微蹙起来了,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,
"林静友,你这话什么意思?"
王文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。
他把手里的汤碗搁下,靠在条凳靠背上,抬起眼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人,
"林大夫是乌老大夫亲口请来药庐的,你这话是在说乌老大夫识人不明,
还是在说咱们船厂请人还得先经过你林大少爷点头?"
林静友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没想到王文景会直接把乌老大夫搬出来,只是那层被戳破的恼羞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。
他把碗往桌沿上一顿,碗里的汤晃了两晃,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,
"药庐就能随随便便招人了?我怎么没听说船厂最近添了人手?
乌老大夫年纪大了,可厂里也不是他说招谁就招谁的吧?"
晚秋把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了碗沿上,发出"咔"的一声脆响。
她抬起头看着林静友,脸上的表情不愠不怒,
"林静友,你耳朵里面是耳垢堵住了,还是脑子里面进了江水?
我师傅方才说了,我相公是乌老大夫亲口请来的,你听不见吗?"
"什么时候药庐招人也归你管了?你是船厂的主事,还是乌老大夫的上峰?
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规矩,现在就去找谢匠首,让他来跟我说,别在这儿端着碗摆架子。"
林静友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他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说话,晚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,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些,像一把小刀子,刀刀都往要紧处戳,
"我平日见你疯疯癫癫的,到处跟人抬杠也就算了,这么大个人了,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?
就算他今日不是船厂的工人又怎么了?我与你是平级,论资历论转正时日,你都该称我一声大林匠,
你有什么资格置喙我的人,我的事?"
这话一出,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刘水捏着筷子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松了一下,徐近善干脆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屏住呼吸看热闹。
王文景靠在条凳靠背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
林静友彻底绷不住了。
他把碗往桌上一掼,汤汁溅了满桌,声音又恼又急,
"林匠!你怎么可以这么跟我说话?半点情分脸面不给我留?"
晚秋坐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,
"呵呵,我跟你做一样的事,拿一样的工钱,
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到,你做得到的我做得更快更好,
你要我在你跟前留脸面,你倒是拿出点让我高看的东西来啊。"
她停了停,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林静友的眼睛,声音平平的,反问像一根针一样扎过去,
"再说我这就叫不给你留脸面了?
你刚刚做的事情不就是拿我的脸往地上踩吗?
怎么?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事,你就受不了了?
林静友,你何德何能啊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