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这番话落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静友那张脸上,
等着他看他的反应。
谁都没想到,林静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鼻翼猛地一抽,眼眶里头竟然蓄起了一层水光。
然后一颗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右眼角滚下来,啪嗒一声砸在桌沿上。
晚秋,“?”
表情从方才的冷厉慢慢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莫名其妙。
只见停不下来的眼泪顺着林静友的脸颊往下淌,又看着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,眼泪没擦干净,反而在脸上蹭出一道灰印子。
堂堂一个大男人,当着半食堂人的面,居然被说哭了。
林静友自己大概也觉得很丢人。
他脸上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根,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哽咽,什么都说不出来,
干脆一扭头,横着胳膊捂着眼睛,大步流星地朝食堂门口冲了出去。
连碗都不拿了。
饭桌上几个人好半天没动。
徐近善的嘴张着,嘴里那口饭都忘了嚼,含了许久才咕咚咽下去,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。
刘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,眼睛还望着门口的方向,像是没看够似的。
王文景端着他的汤碗,慢慢放下,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愕然,
他偏头看了一眼晚秋,又看了看门口,最后干咳了一声,把视线收回来。
晚秋把筷子搁下,歪了歪头,脸上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,
"他哭什么?"
林清河坐在旁边,也看呆了,听见晚秋这句话,下意识地接了一句,
"不...不知道。"
刘水终于回过神来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哈哈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,咳嗽了两下压住嘴角,摆了摆手,
"咳...人走了就人走了呗,来来来,咱们接着吃饭,天色也不早了,赶紧吃完赶紧回去歇着,明儿一早还有活儿呢。"
他说着重新端起碗,夹了一大块萝卜炖肉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徐近善也赶紧跟着端碗,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,
"对对对,吃饭吃饭,菜都要凉了。"
他伸手去夹那盘青鱼,手还有点发抖,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完全缓过来。
王文景也慢悠悠地拿起汤碗喝了一口,不提刚刚那事。
晚秋摇了摇头,端起碗来继续吃饭。
几个人把桌上最后的菜扫了个干净,刘水撂下碗,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,
徐近善还拿勺子把盘底的汤汁刮了两下拌进饭里,被刘水笑了一嗓子"你属猫的"。
王文景站起身来,朝晚秋和林清河点了点头,
"我要先去窗口打包两份饭,你们还去不?"
晚秋摇摇头,表示不去了。
刘水也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,冲林清河笑了笑,
"林大夫,往后天天来,咱们都一道吃饭。"
林清河笑着应了一声"好",目送着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朝伙房窗口走去。
晚秋拉了拉林清河的袖子,
"走吧,咱们也回家了。"
两个人转身出了食堂大门。
夜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水腥气和岸边湿泥的凉意。
船厂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,暖黄的光在石板路上铺出疏疏落落的光斑,两个人的影子依靠在一起。
出了大门,土路上安静了许多,远处的村舍里亮着几点零星的灯火,偶尔有狗叫声远远传来。
晚秋走得不快,林清河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沉默了一小段路,林清河终于开口问了,
"那个刚刚那个...林静友....你平常跟他有过节吗?"
晚秋偏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
"没有,他那个人说话从来就这样,自以为是惯了,平常他犯浑我都不理他。"
林清河"哦"了一声,又走了两步,还是没忍住,
"那他今天怎么那样跟你说话?平常在船厂他就这样欺负你?"
晚秋听了这话,忽然就笑了,
"方才在食堂你又不是没看见,他那个样子,像是能欺负得了我的吗?
平常他就是犯浑,我就当没听见,他自己觉得没趣就走了。"
她偏过头看着林清河,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,
"今天是当着你的面,他说的那些话那样难听,我要是还装听不见,那不是让他以为我好欺负?"
林清河耳根一红,忽然反应过来,
原来晚秋寻常在船厂里是不理这个人的,由着他自说自话。
可今天是因为他在场,晚秋才开了口,一句一句地把那人怼了回去。
她方才在食堂里那么不留情面,说到底是因为他。
林清河低下头,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忍住,声音低低的嘟囔了一句,
"晚秋,你真厉害。"
“是啊,我厉害着呢~”
-
林静友一口气冲出食堂,沿着石板路跑了不知道多远,脚下的步子从疾走变成小跑,又从跑变成拖沓。
灯笼的光被他一节一节地甩在身后,等他停下来的时候,周围已经暗了许多,只剩远处船棚檐下几点零星的灯火。
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,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喉咙里那股哽咽还没散尽,又被他狠狠地咽了回去。
他直起身来,环顾四周,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面前是江岸,夜色里黑沉沉的水面泛着碎银似的月光,波浪轻轻地拍着岸边的石阶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又恒定。
他抬手摸了摸脸,指腹蹭到一片湿凉。
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,他烦躁地用力抹了一把,可那水珠像是跟他作对似的,越抹越多。
他索性不擦了,垂着手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条江。
他想起方才在食堂里自己的样子,
晚秋那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时候他居然一个字都回不了,想起自己最后掉的那颗眼泪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.....
他闭了闭眼,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。
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情,今天全干了。
可他心里又翻来覆去地想,自己到底为什么哭呢?
那话虽然不好听,也不是没人跟他说过更难听的。
怎么偏偏今天,就忍不住了....?
他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乱哄哄的,忽然想起晚秋看林清河的那个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
他见过晚秋在船台上干活时的专注,见过她跟人争论工料时的较真,可他从来没见她那样看过谁,
带着一股子"谁都不能动他"的护犊劲儿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被说哭的瞬间,晚秋看他时的表情,困惑,莫名其妙,连一丝一毫的歉意都没有。
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,
这世上没有人会为他这样说话。
没有人会在别人说他不是的时候站出来替他挡着,
没有人会因为他被欺负了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。
他小的时候娘走得早,他在府里连个能替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。
他娶了周家小姐,那是家里擅自替他定下的亲事,从头到尾两个人见面不超过五次,
婚仪上的盖头一掀,对面那张脸好看是好看,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客气和疏离。
她从来不跟他吵,在他跟前像个摆设。
就连自己的通房也是,原本还会笑盈盈地给他斟茶捶背,后来不知怎么的,也变得只听周婉茹的话。
连来伺候自己都是奉了周婉茹的命在伺候他...
他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意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踩在石阶边缘,再往前就是水了。
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,风一吹就碎了,又聚起来,又碎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片晃晃荡荡的光,忽然觉得,活着真没意思啊。
他这一辈子,从出生到现在,名义上是林家的少爷,可其实什么都是别人替他定的,
学什么、做什么、娶谁、住哪间院子,没有一样是他自己选的。
他唯一自己选的就是来船厂做匠人,可来了之后才发现,
自己那点本事在这地方根本不够看,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都能压他一头。
他抬起脚,往前又迈了一步。
江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底,凉意从脚底心一直窜上来,激得他浑身一抖。
但他还是又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