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听了李大湖这话,眉毛一挑,把手里的银子搁下,拿手指点了点他。
“急什么?已经在给你相看了,如今咱家今时不同往日了,不得给你好好挑挑?
狗娃子都娶了个镇上的,你总不能比他差,再给你娶个村里的,娘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李大湖嘟囔了一句,
“人家能娶镇上的,是因为人家在镇上有院子,我连个院子都没有,谁家镇上的姑娘肯跟我?”
“院子迟早会有的嘛,”
沈雁眼珠子转了转,声音又扬起来,
“下个月分账再攒攒,咱也去镇上看看院子,到时候....”
“好了。”
李德正把旱烟袋在桌角磕了磕,烟灰落了一地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沈雁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银子。
“这银子你也摸够了,秀云,拿去收好。”
刘秀云一直站在门口安静听着,听见公公发话,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去拿桌上那三十七两银子。
沈雁一把按住银子,眼睛瞪着刘秀云,那眼神明明白白,
你敢。
刘秀云手停在半空,又回头去看李德正。
李德正眉头皱起来,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,
“你瞪什么眼?赶紧把银子拿出来。”
沈雁捏着银子不撒手,嘴唇抖了抖,眼圈又开始泛红,嗓子眼儿里挤出哭腔,
“哎呀,哪有儿媳妇管家的?我还没死呢,这银子就轮不着我摸了?我不活了....”
李德正眉毛一抖,直接打断她,
“不活了,不活了!天天都不活了!天天给我整这一套!
就你这样,还想当秀才老娘,状元老娘?
哪有你这副做派的,一点上不了台面。”
李德正说完,沈雁的哭腔卡在嗓子眼里,‘咔’的一下就没了。
硬生生把那副撒泼的架势收了回去。
秀才老娘,状元老娘,这话戳到她心坎上了。
往后大海要是真读出来了,中了秀才,中了举,她就是秀才老娘,状元老娘,是要坐在堂上受人磕头的。
那种场面,怎么能是个撒泼打滚的村妇做派?
沈雁松了手,把银子往刘秀云那边推了推,清了清嗓子,正了正脸色,
努力做出一副体面样子,开口说话时还特意放慢了语速。
“秀云啊,这个银子呢,交给你收着,你可得好好管着,
往后家里大大小小的用度,人情往来,都从这头出,
你是长媳,要有长媳的样子,凡事多思量,莫要出了差错,
咱们李家如今是蒸蒸日上,你在其位,要谋其政,不可辜负了....”
她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什么更体面的词儿了,最后只憋出一句,
“不可辜负了这银子...”
刘秀云把银子拢到面前,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,又轻声补了一句,
“娘,媳妇就是个收钱的,家里的大大小小一切,还得是您做主。”
沈雁听了这话,脸色缓了缓,嘴角又翘了起来,点了点头,
“嗯,这话在理,你去吧。”
刘秀云把银子收进里屋柜子里,锁好,又出来重新在灶房门口站着。
堂屋里几个人还在说话。
沈雁又把话头捡起来,这回声音平和了不少,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。
“如今家里银子宽裕了,大海就不要再去跑船了吧?
上回咱们不是去看过镇上的私塾了吗?
那先生看着不错,束脩也不贵,让他去读书吧,还有红枫,一起去。”
李德正没马上接话,转头看了看李大山和李大湖。
“大海要是去读书,船上就少一个人,你们两个怎么说?”
李大山把手里那三钱六分银子揣好,想了想,说,
“我没意见,大海去读书是正事,船上的活我跟大湖两个人能忙过来。”
李大湖也点了点头,刚才要娶媳妇那点郁闷已经散了大半。
他心里算了一笔账,大海不划船了,分划船银子的就少一个人,
按照这个月五十三两的势头,下个月他跟大哥两个人分,一人能分七八两。
比现在三个人分强多了。
“我也没意见,让大海去吧。”
李德正见两个儿子都点了头,便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,拍板道,
“那就这么定了,明日开始,大海不跟着跑船了,在家温书,后日去镇上私塾拜先生。”
李大海坐在门槛上,手里那本《三字经》翻了一半,听到这话,抬起头来,脸上又是欢喜又是紧张,
嘴唇动了动,喊了声“爹”,又喊了声“娘”,最后只憋出一句,
“我肯定好好读!”
沈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海中状元的模样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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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铜柱到家时,院门半掩着,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赵淑艳坐在灯下纳鞋底,针线笸箩搁在膝头。
李翠英在里屋哄孩子,闺女正哼哼唧唧地闹觉。
李铜柱推门进去,先走到赵淑艳跟前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铜钱,搁在桌上。
“娘,这是爹这个月的工钱,五百文。”
赵淑艳放下鞋底,把那包铜钱拿起来掂了掂,没拆开,直接收进腰间的布兜里。
她看了李铜柱一眼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掩不住的低落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开口,
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又低头纳鞋底了。
李铜柱又把另一包银子搁在桌上,解开绳结,白花花的一小堆,十七两,又不经意的提了句,
“今个儿立正家的了五十三两。”
赵淑艳听了,震惊了一下,又去看儿子的脸色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嗯...”
赵淑艳知道儿子为什么失落,可对于她来说,五十两也好,十七两也好,
对她来说都是大钱,够家里吃喝好几年。
为了儿子与翠英的和谐,她也没有开口帮过铜柱,总觉得家里钱够花也就行了。
此时李翠英从里屋出来,怀里抱着已经哄睡着的闺女,看见桌上的银子,眼睛亮了一下,可看到李铜柱的脸色,那点亮又缩了回去。
她把孩子往李铜柱面前递了递,压低声音说,
“你看看孩子,我去把银子收起来。”
李铜柱没伸手,侧身让了让,闷声道,
“我累了,想睡了,先不看了。”
李翠英的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把孩子收回怀里,声音也冷了,
“你日日跑船,早出夜归,抱一下孩子都不肯了?”
李铜柱本来心里就堵着,听到这话,那股子闷火腾地蹿了上来。
他扭过头,
“我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,你就让我抱孩子,抱孩子抱孩子,我不抱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