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淑艳一看这架势,知道要吵起来了。
她把怀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搁,站起来,快步走到李翠英跟前,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。
“你们说你们的,孩子我带。”
她抱着孩子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,进了屋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李铜柱看着他娘抱着孩子进了屋,门关上了,院里的动静一下子隔远了。
他站在原地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他娘又走了。
每次都是这样。
他跟翠英一吵,他娘就抱着孩子躲进屋里,不劝、不说、不帮。
从前不是这样的。
他小时候跟村里孩子打架,他娘从来都是护着他的,哪怕是他先动的手,他娘也会先骂人家孩子两句。
后来他长大了,娶了翠英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娘就不开口了。
每次吵架,她就抱着孩子走,把他一个人撂在堂屋里,跟翠英面对面。
李铜柱心里说不出的委屈。
他娘养了他十几年,从来都站在他这边。
偏偏这件事上,他娘就是不帮他。
他娘心里清楚,落了商籍能多挣多少银子,可他娘就是不开口。
李铜柱觉得,他娘不开口,其实就是站在翠英那边。
可他娘是他亲娘啊。
他跑船风吹日晒,一文不差地交到她手里。
他哪里对不住这个家了?为什么连他亲娘都不帮他说话?
他没工夫再想下去了,李翠英已经开了口。
“我只是让你看看孩子,你这么生气做什么?”
李铜柱扭过头,心里的闷火还在往上蹿,可他已经不想吵了。
他累了,跑了一个月船,骨头都是酸的。
“我都说了,我累了,不想抱,是你先说我。”
“我说你什么了?”
李翠英的声音又尖起来,
“我就让你看看闺女,你那个脸拉得比驴还长,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,你回来看看自己孩子怎么了?”
“我没说不看。”
李铜柱的声音也高了,
“我说我累了,你非要现在就塞给我,我不接你就冷脸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冷脸?你从进门就拉着脸,你当我看不出来?不就是我不同意你落商籍,你不高兴嘛。”
李铜柱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胸口发闷。
他不想吵了,吵来吵去就那么几句话。
明明知道自己因为什么不高兴,还非要让自己接受了,笑出声来才行。
李铜柱越过李翠英,往屋里走。
“好了,我去休息了。”
李翠英站在他身后,声音忽然带了哭腔。
“你是不是嫌我生的是闺女?”
李铜柱的脚顿住了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句话,他听了无数遍了。
每一次吵架,不管开头是因为什么,最后都会绕到这句话上。
他跟她解释过多少回,跟闺女没关系,跟儿子也没关系,他就是累了,就是想歇一歇。
可她每次都要说,每次都要哭,好像他李铜柱就是个嫌弃闺女的混账。
他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比起身体上的那种累,心里头的累更累,一层一层往上叠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解释。
继续往屋里走,推开门,进去,把门关上了。
李翠英站在堂屋里,脸上的眼泪还挂着,可人却愣住了。
以前她一说这句话,李铜柱总会停下来,转身跟她解释,
“翠英你别多想,跟闺女没关系,我就是累了”,
然后她会再哭两句,他再哄两句,事情就过去了。
可这一次,他没停,没回头,没解释。
他直接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李翠英站在堂屋里,眼泪还挂在脸上,心里那股慌乱转了一圈,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完了,她预想对了,她早就知道了。
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李铜柱就是不喜欢闺女。
嘴上说没有,嘴上说跟男女没关系,可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。
村里那些生了闺女的,哪个男人不是嘴上说好好好,转头就叹气?
她见过太多了。
所以她才一遍一遍地问。
她问,是想让李铜柱给她一个说法,是想让他多说几遍“我不嫌弃闺女”,想让他把话说得再重些,再真些,说到她愿意信为止。
可李铜柱每次都说一样的话,“跟闺女没关系”,
她听了,当下是信了,可过不了几日,那股子不安又冒出来。
李翠英又开始琢磨,他是不是在敷衍?
他是不是嘴上不说心里嫌弃?他是不是觉得生了闺女丢人?
现在好了,他不说了。
李翠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心里那股子委屈慢慢凝成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她想,他终于不装了。
以前还哄我,现在连哄都不肯哄了,这不是嫌弃是什么?
闺女都半岁了,他抱过几回?
他回来就拉着脸,让他抱一下孩子就跟要他命似的。
这不是嫌弃闺女是什么?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,越想越觉得李铜柱那张沉默的脸就是证据。
她不怪自己多心,只怪李铜柱不肯把话说透。
你要是真不嫌弃,你为什么不解释?
你为什么不回头?你为什么关上门?
你关门是什么意思?你关门就是默认了.....
李翠英站在灯底下,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,嚼得她自己越发笃定,
李铜柱就是嫌弃她生的是闺女。
她猜对了。
她早就猜到了,从怀胎的时候就猜到了。
那些酸儿辣女的话,那些“头胎生闺女也好”的宽慰,她全不信。
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李翠英,全然忽略了今夜的李铜柱,实则没有说出任何关于嫌弃的话语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