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进了院门,堂屋里没人。
李德正下地还没回来,灶房上冷锅冷灶的。
刘秀云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,一手摇着摇篮,一手拿着竹篾编包。
摇篮里是红枫的弟弟,小崽子正睡得香。
她脚边还搁着半只没编完的竹篾包,看样式,是林家定做的那种背包。
李红枫走在最前头,进了院门先看了一眼刘秀云。
刘秀云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李红枫悄没声地冲她点了个头。
刘秀云心里就有数了,这是在外面没闹什么岔子,平平安安回来了。
沈雁后脚进了院子,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拿手扇着风,
“可累死我了,这趟走得腿都细了。”
李红枫放下自己的小包袱,转身就去灶房端了碗水出来,搁在沈雁面前。
又走到摇篮边,蹲下来看了看弟弟,见没醒,便轻手轻脚地把旁边掉在地上的小布巾捡起来,抖了抖,搭在摇篮沿上。
做完这些,他才坐到一边,把那本旧《三字经》翻开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刘秀云手里编着竹篾,朝沈雁笑了笑,
“娘辛苦了,镇上跑一趟不容易。”
沈雁喝了口水,把碗搁下,正了正脸色,
“秀云,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。”
刘秀云手上没停,竹篾在指间翻来翻去,
“娘你说。”
“大海和红枫后日就去明德堂开馆了,束脩我都交好了,笔墨纸砚也买齐了。”
沈雁把今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,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,
“从清水村到镇上,走一趟一个时辰,来回两个多时辰了,太耽误工夫,
我想着,咱们在镇上买处院子,让两个人住过去,我也跟过去照应着,你看怎么样?”
刘秀云手上的竹篾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
她没急着反驳,只轻声问了句,
“娘,你打听过河湾镇的院子什么价了?”
沈雁被问住了,她今日忙着买笔墨,扯布,还真没来得及打听院子的事。
刘秀云把竹篾搁下,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包,翻了个面继续编,
“河湾镇的院子,今年涨得厉害,稍微像样点的,没有大几十两拿不下来,
咱们家上个月分账是不少,可刨去公中的用度,红枫和大海的束脩,家里的日常开销,剩下来的银子也不能全砸在院子里,
往后大海他们念书也是个长远的用项,总不能把银子花空了。”
沈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刘秀云又接了一句,
“再说了,娘,你方才说的,买院子是为了给两个人念书住,
那租一处院子也是一样的,能住,能念书,能做饭,还不用一次掏出几十两,
租个院子,一个月顶多几百文,一年也就几两银子,比买划算多了。”
沈雁‘嘶’了一下,
她还真没想过“租”这个字。
从牛车上到村口,她一路说的都是买院子,嗓门一声比一声大,
如今被刘秀云一句话堵在这儿,倒像是她方才吹出去的牛都成了空炮。
她扭头看了李大海一眼。
李大海正坐在门槛上,眼睛放空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李大海其实并不在乎是买是租,反正又不写自己的名字,只要能在镇上住就行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他娘,又看了看刘秀云,小声说了句,
“娘,租也行吧。”
沈雁瞪了他一眼,可瞪完了,自己也琢磨过味来了。
刘秀云说得在理,她没法反驳。
她要是硬说“买”,就得自己掏银子,可银子在刘秀云手里攥着,她掏不出来。
租就租吧,反正都在镇上,都是院子,都能住人。
再说了,白沙镇那边已经买过院子了,她也没说假话,不算吹牛。
想到这里,沈雁心里又顺过来了,甚至还有点得意。
她点了点头,做出副通情达理的样子,
“秀云这话也在理,那就先租一处,等往后银子宽裕了再说买的事。”
刘秀云把那只包翻了个面,又编了两道,
“那明日就劳烦娘再辛苦一趟,去镇上好好看看,有合适的院子就租下来,
不用太大,够住就行,离学堂近些最好。”
沈雁一听“明日再去镇上”,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上来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应得爽快,
“行,明日我再去一趟,好好挑挑。”
她把这事敲定了,又想起桌上的包袱,站起来解开,把靛蓝细布和深灰布拿出来,往刘秀云面前一搁,
“秀云,你看看,这是我今日在布庄扯的,给大海和红枫一人一身,后日开馆得穿新衣裳去,你帮着赶制赶制。”
刘秀云看了看那两匹布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篾包,脸上露出些为难,
“娘,我手上还赶着林家的订单呢,怕是腾不出手来。”
沈雁低头看了看刘秀云脚边那几只编好的竹篾包,又看了看摇篮里睡着的孙子,想了想。
刘秀云每月编包,林家给一两半银子的工钱,那是实打实的进项,总不能丢下了。
让她放下手头的活去赶衣裳,确实耽误挣银子。
“那就算了,”
沈雁把布重新包起来,眼轱辘转了转,开口道,
“我去找村里的人做。”
她拿起布包袱就往外走。
刘秀云在后头喊了声,
“娘,你还去哪里?这都快吃晚饭了。”
沈雁头也不回,步子已经迈出了院门,
“我不得去找人给他们做衣裳?我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?你们先吃,别等我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出了院子,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。
刘秀云摇了摇头,低头继续编包,竹篾在指间翻动,沙沙地响。
李红枫合上书,起身去灶房看了看,见灶上还冷着,便抱了一小捆柴进来,蹲到灶前,拿火折子引了火,开始烧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