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抱着布包袱出了院门,沿着巷子往村中间走。
她心里其实也没个准主意。
要说村里做衣裳的手艺,头一个想到的是张春燕,
林清山的婆娘,针线活是出了名的细,做的衣裳板正,耐穿,村里谁家有个嫁娶喜事都找她。
可沈雁走了几步又停住了,人家张春燕如今挺着大肚子,还在林家仓库里管着账,盯着进出货,忙得脚不沾地。
林家的买卖越做越大,张春燕又是长媳,哪里腾得出手给她家做衣裳?
就算人家肯,她也不好意思开口。
沈雁站在路口想了想,又想起一个人,柳眉。
石有田家的婆娘,去年从黑石沟迁过来的。
柳眉的手艺也不差,给石有田做的褂子针脚匀称,给小花做的罩衫还绣了朵小花,村里人看了都夸。
沈雁跟她打过几回照面,还算相熟。
她打定主意,抱着布往村南走。
去柳眉家得穿过整个村子,过了李铜柱家,再往前走一段,就到了三村交界的那片地方。
那片地界早些年是清水村、杏花村、下河村三不管的荒地,后来黑石沟的人迁过来,
李德正被推举做了三村里正,那片地方就划给了清水村管,
李德正安排搭了房子住下,才算有了人烟。
走到李铜柱家院墙外时,沈雁正好撞见赵淑艳端着一盆水往外泼。
水泼在墙根底下的菜畦里,溅起一片湿泥。
“哟,赵婶子。”
沈雁站住了,脸上堆起笑。
赵淑艳抬起头,拿围裙擦了擦手,
“雁婶子,你这是去哪儿?手里还拿着布?”
沈雁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,嗓门扬起来,
“我找人做衣裳去,今日带大海和红枫去镇上明德堂报了名,后日就开馆,得给他们各做一身新衣裳去拜先生。”
赵淑艳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
“那挺好,两个都去啊?”
“都去啊!又不是供不起。”
沈雁说着,又想起什么,往李铜柱院子里瞟了一眼,压低了些声音,
“对了,我听说...你们家铜柱还没落商籍呢?”
赵淑艳脸上那点笑淡了些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,才说,
“我也不清楚,都是两个年轻人在说这个事,我不管他们。”
沈雁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怜悯,
“也是,你命苦,男人走得早,不然多生几个儿子,如今也不至于这么愁,
铜柱要是落了商籍,你们家一个月也能分个四五十两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赵淑艳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。
这时候,院门后头传来脚步响,李翠英抱着孩子走了出来。
她显然是听见了外头的话,脸色不大好看,可还是叫了声,
“雁婶子”。
沈雁看见她,更来了劲头,嗓门又高了,
“翠英啊,你们家铜柱怎么不去落商籍呢?
你看人家狗娃子家,落了商籍,院子都买了,这个月娶镇上姑娘嘞!”
李翠英把怀里的闺女往肩上颠了颠,语气淡淡的,
“孩子以后都要读书的,现在落了商籍,以后就不能考功名了,没指望了。”
沈雁一脸惊奇,眼睛在李翠英怀里的孩子身上转了一圈,
“我记得你生的不是个闺女吗?闺女也能读书?”
李翠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接话。
赵淑艳赶紧打圆场,拿手拍了拍沈雁的胳膊,
“哎呀,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,以后总会再生的嘛。”
沈雁听了这话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,嘴角撇了撇,可到底没再往下说。
她看了看天色,便把手里的布包袱提了提,做出要走的样子。
“行了我不说了,天不早了,我还得去找柳眉给我做衣裳呢,后日就要穿,赶得紧,
我先走了,你们忙着哈。”
说完也不等赵淑艳和李翠英回话,便抱着布包袱,脚步轻快地往村南去了。
身后,赵淑艳站在院墙外,轻轻叹了口气,
李翠英则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里。
沈雁一路走到村南那片安置区,问了人,找到柳眉家的院子。
院墙是土坯垒的,不高,上头搭着茅草,院里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,
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搓洗衣服,正是柳眉家的小花。
柳眉在院里支了块木板当案,上头铺着件半旧的褂子,正拿针线缝补。
沈雁站在院门口,先喊了一声,
“柳眉在家呢?”
柳眉抬头,见是沈雁,放下针线站起来,脸上带了笑,
“雁婶子,快进来坐。”
沈雁进了院子,把怀里的布包袱往案板上一搁,解开绳结,把靛蓝细布和深灰布抖开来,
“柳眉啊,我今日来是求你帮个忙,
我家大海和红枫后日要去镇上明德堂开馆,得各做一身新衣裳,
我实在腾不出手,想请你帮着赶一赶。”
柳眉低头看了看那两匹布,又看了看沈雁,连忙应下,
“婶子说的哪里话,这点小事我还做不了?你放心,针脚我给你走细些,后日一准能穿上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比了比布幅,心里已经有了数,又抬头问,
“大海身量多高?红枫呢?我好裁。”
沈雁比划着说了,柳眉一一记下,又夸了一句,
“婶子真是有福气,家里一下送两个人去念书,大海虽说开蒙晚了些,可肯下功夫就行,
红枫看着就机灵,将来指定有出息。”
沈雁听了这话,心里像被熨斗烫过似的,平平整整,舒舒服服。
她拍了拍柳眉的胳膊,嗓门扬起来,
“借你吉言!等他们读出来了,往后咱们村里也出个秀才举人,那才是真本事呢。”
柳眉笑着点头,又说了几句“婶子有远见”,“李家往后不得了”之类的话。
沈雁听得心花怒放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,最后把手一挥,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后日一早我来取,工钱少不了你的,你只管往好了做。”
从柳眉家出来,沈雁脚步轻快,比来时还得意三分。
天边的日头已经挨着树梢了,村里的炊烟一家接一家地升起来。
她沿着土路往家走,刚拐过村南的岔路口,迎面撞见李德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。
李德正远远看见她,脸色就不太对。
等走到跟前,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压着嗓子问,
“你今日在村里说什么了?”
沈雁一愣,
“没说什么啊。”
“没说什么?”
李德正眉头拧成一团,
“我从地里回来,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,都盯着我看,笑得那叫一个怪,
你是不是把大海他们念书的事说出去了?”
沈雁撇了撇嘴,不以为意,
“这又不是什么坏事,念书是正经事,用得着藏着掖着的吗?”
李德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了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,到底没再开口,只闷声道,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。
刚走了几步,路过村口大树底下,一个蹲在树下编草鞋的汉子抬起头来,
冲李德正咧嘴一笑,嗓门大得很,
“里正叔,你们家这是发达了哟!听说一个月能挣五十两银子?这是真的吗?”
李德正脚下一顿,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一下子裂开了,连忙摆手,
“哪有的事!哪来的五十两,你听谁胡说的?”
那汉子挠了挠头,拿眼瞟了瞟沈雁,
“是雁婶子自己在村口说的嘛,说你们家一个月分好几十两,还要去镇上买院子...”
李德正脸都黑了,接了一句,
“她失心疯了乱说的,五十两银子怎么可能呢?!”
沈雁听到自己挨骂了,还想反驳,转眼看见李德正那张黑沉沉的脸上写满了,
“你敢再说一句试试”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,低着头跟在他后头,脚步快了不少。
两人进了自家院门,李德正把锄头往墙角一搁,回身把院门关上。
刘秀云还在院里编包,李红枫在灶房烧水,听见院门响,抬头看了看,
见公公脸色不对,婆婆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便悄悄拉了拉李红枫的袖子,
两人一声不吭地退进了灶房。
李德正在院子里站定,转过身来,看着沈雁。
沈雁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