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村。
日上三竿,约莫巳时的光景,李翠英才醒。
她睁开眼,先觉着浑身酸沉,尤其是腰和腿,像是走了几十里路似的。
她撑着手臂坐起来,被单从肩上滑下去,低头一看,胳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她脸一红,赶紧把衣裳穿好,拢了拢头发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赵淑艳坐在树荫底下,怀里抱着孙女,正拿个小布老虎逗她玩。
小丫头伸手去够,咯咯地笑。
赵淑艳见李翠英出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只说,
“醒了?灶上温着粥呢,快去吃点吧。”
李翠英“嗯”了一声,低着头往灶房走,耳根子烧得厉害。
她盛了碗粥,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慢慢喝,不敢出去。
赵淑艳抱着孩子走到灶房门口,靠着门框,语气平常,
“你们俩能好好的就行了,往后别动不动就怄气,有话好好说。”
李翠英闷头喝粥,点了点。
赵淑艳又说,
“早点生个儿子出来,才是正理,有了儿子,你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了,还怕什么?”
李翠英端着碗的手停了停,小声道,
“娘,万一...又生个闺女呢?”
“那就接着生呗。”
赵淑艳说得轻飘飘的,
“谁家生闺女不是这么过来的?生一个闺女,再生一个,总归能生出儿子,
你年轻,身子也好,怕什么?咱家如今养得活,添几口人都养得活。”
李翠英想了想,好像也是这么个理。
村里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?
头胎闺女,二胎闺女,三胎才得个儿子,多得是。
她娘跑得早,没人跟她说过这些,可她自己也不是没见过。
现在家里条件还成,生多少都养得活,那就慢慢生呗。
已经比那些生下来看天养的孩子强多了。
加上她还年轻,总能生出来。
李翠英把粥喝完,站起来要去洗碗,赵淑艳拦住了她,
“你今儿歇着,孩子我带着,你把身子养好要紧。”
李翠英拗不过,又坐了回去。
赵淑艳在对面坐下,把孙女搁在膝上,说,
“铜柱早上走之前说了,让我跟你商量,院子看哪里的好。”
李翠英想了想,说,
“他在柳林镇跑船,可柳林镇太远了,
要是买在那边,咱们得一起搬过去住,
可林家又在村里,咱们要是去了柳林镇,村里就没个落脚的地方了,往后跑船更麻烦,来回折腾。”
赵淑艳点头,
“我也这么想,林家是根,咱们不能离了林家。”
李翠英说,“那就只有河湾镇了。”
“河湾镇好,离村里近,铜柱跑船回来也方便,往后你们孩子念书也有学堂,咱不求考功名,读书明理又不是去不得。”
“可我听春燕姐说,河湾镇的院子涨得厉害,比去年贵了不少。”
赵淑艳拍了拍孙女的后背,语气不急,
“涨也好,涨了说明往后还会涨,咱们买了就是攒下了,
河湾镇就河湾镇,明日咱娘俩一起去镇上看看?”
李翠英点了点头,心里忽然生出些盼头来。
她长这么大,还没正经在镇上挑过院子。
从前家里穷,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。
如今要在镇上买院子,还是自己住,她想想就觉得胸口发烫。
仔细想想,自家日子其实过得很好,从前在村里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。
没想过还能带着傻爹一起嫁人,铜柱也不是那些死了老婆,或是跑了老婆的老男人。
年轻...力...壮...
想着想着,李翠英自己脸红了一片,嘴上说,
“行,明日咱们就去。”
赵淑艳又说,
“我想去问问桂香,镇上的房子有没有什么说法,她家买过院子,懂得多,你跟我一起去不?”
李翠英站起来,身上还酸着,腿也发软,可还是点了点头。
她心里存着事,坐不住。
赵淑艳说,
“行,你先抱着孩子,我去收拾点东西。”
李翠英接过闺女,小丫头在她怀里拱了拱,又伸手去抓她的头发。
李翠英低头哄着,听见赵淑艳在屋里翻箱倒柜。
她知道婆母在找什么,去林家拜访,不能空着手。
从前两家都穷的时候,串门都还要带把野菜,揣几个鸡蛋呢。
更何况如今林家不同往日,村里人都知道,去林家要先在门房通报,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摇大摆走进院子。
再说今日自家是有事求人,更不能失了礼数。
赵淑艳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去从院子后头提出一只鸭子。
肥嘟嘟的,是自家养的,本打算留着过节。
可转念一想,林清流那小子爱吃烤鸭,
周桂香又最惯着他,送只活鸭去,既能养着,也能杀了做菜,比送别的好。
她把鸭子绑了脚,搁在竹篮里,上头盖了块粗布。
赵淑艳挎着篮子走在前面,李翠英抱着孩子跟在后头,出了院门,沿着村路往林家走。
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,有人打招呼。
“赵婶子,这是去哪儿啊?”
赵淑艳笑着应,
“去林家坐坐。”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在篮子上转了转,没再多问。
到了林家院门口,大门虚掩着,门前扫得干干净净。
赵淑艳站定了,整了整衣裳,才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门开了,席文彬站在门后,脸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。
他看了看赵淑艳,又看了看李翠英和她怀里的孩子,语气不冷不热,
“何事?”
赵淑艳陪着笑脸,
“我是李铜柱家的,他娘,来找周婶子,有件事想问问她。”
席文彬没多话,只说,
“稍等。”
便转身进去了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过了片刻,门又开了,这回是周桂香亲自迎出来的,脸上笑得热络,
“哎呀,淑艳来啦,快进来快进来!”
赵淑艳把篮子往前提了提,
周桂香一看,里面还在动,漏出鸭子圆鼓鼓的肚子。
“淑艳,你这来都来了,还提什么东西...”
“你就别跟我客气了,”
赵淑艳把篮子递过去,
“自家养的鸭子,肥着呢,给你们添个菜。”
周桂香接过来,掀开布一看,鸭子还活着,扑棱了两下翅膀。
她笑了,
“还是活的,正好养两天,清流那小子在县里没回来,他要是回来,这鸭子今个儿就留不住了。”
两人进了院子,杜娘子过来把鸭子提走了,席文斌又搬了椅子出来,供几人说话,一切都那么的自然。
周桂香招呼赵淑艳和李翠英坐下。
李翠英怀里的小丫头睁着眼睛四处看,周桂香伸手逗了逗,小丫头咧嘴笑了。
“这孩子长得真好。”
周桂香夸了一句,又看赵淑艳,
“淑艳,你今日来是有事吧?”
赵淑艳点了点头,把来意说了,
“铜柱要落商籍了,我们想在河湾镇买个院子,可不知道镇上如今什么行情,听说涨了不少,就想来问问你,你家买得早,懂得多。”
周桂香一听,来了精神,认认真真的说道,
“河湾镇的院子,我们买得早,那时候说便宜也不便宜,算上修葺的银钱,前前后后也搭进去不少,三十多两是有的。
如今你要买,三十多两怕是只能买个小院子,修葺还得自己再掏钱,
不过也就只有靠码头近的那片,和靠学堂,靠正街的贵一些,方便做生意嘛。”
李翠英一直安静听着,听到“做生意”三个字,忽然抬起头来,
“买了院子还能做生意?”
周桂香看她一眼,笑了,
“你们落了商籍,当然可以做生意,
要是买到临街的院子,前面一间铺子,后面自己住,不就可以直接做买卖了?
哪怕是买到巷子里的院子,做些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营生,也成啊,
镇上不比村里,只要东西好,客人自己会找上门。”
李翠英心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想买个院子住,可听周桂香这么一说,思路就拐了个弯,
总归都要落商籍了,那不如就买一处带铺子的院子。
铜柱跑船,她在家守着铺子,做点小买卖,总比干等着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