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笑吟吟地往前凑了半步,正要再开口,
赵淑艳却往后退了半步,一手把李翠英往身后挡了挡,
脸上那点愁容瞬间收了个干净,换上一副不冷不热的客气神情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买院子?”
妇人倒也不慌,把竹篮往前提了提,篮子里几把青菜水灵灵的,一方豆腐用湿布盖着,旁边还搁着一小包粗盐。
她拿手点了点巷口方向,
“我方才在那边菜摊上挑菜,就瞧见你们从牙行里出来,又进了一家,又出来,又进一家,
这条街上牙行拢共就这么几家,你们来回走了三趟,脚上都沾了灰,还能不是看院子的?”
说着她又笑了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牙,
“两位别多心,我没别的意思,我姓吴,就住在前头巷子里,家里有个院子,想出手,
你们若没相中牙行那些,不如来看看我家的,我那院子是自家祖产,没有牙行抽头,比他们便宜不少。”
李翠英在后面听了,眼睛微微一动,悄悄扯了扯赵淑艳的袖子。
赵淑艳没回头,只把胳膊肘轻轻往后一压,示意她别出声。
“大娘,”
赵淑艳开口,语气平平的,
“你家院子既好好的,做什么要卖得便宜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。”
那吴氏一听,忙把篮子换了只手挎着,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,
“嗐,什么好事不好事的,各有各的难处,我那口子前年没了,儿子在府城讨生活,叫我过去帮着看孙子,
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我急着走,图个出手利索,银子拿到手就动身,
若卖给牙行,他们收过去再倒手,中间要扒一层皮,到我手里就薄了,
我自己卖,咱们两家当面锣对面鼓,省了中间那道,你少花些,我也少亏些,两便。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,又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
“不瞒你们说,那院子是有些年头了,后墙根有点渗水,西厢的瓦也碎了几片,你们接手得花些钱修,
可地界好,出巷子走几步就是街面,若开铺子,那位置是没得挑的,
我开价也实在,六十两就出手,你们去牙行问,同样地界的没有八九十两下不来。”
李翠英在后面听着,心里又活了,忍不住又拽了拽赵淑艳的袖子。
这回赵淑艳没再挡她,只是把手往后一伸,攥住了李翠英的手腕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
赵淑艳脸上仍旧挂着那点客气,
“你说的倒也在理,只是我们今日出门急,没带那么多现银,容我们回去商量商量。”
吴氏一听这话,脸上笑意更浓了些,
“商量是应当的,我家就在止步巷第三户,门口大门刷了朱漆,好认,你们随时来瞧。”
赵淑艳点了点头,也不再多说,拉着李翠英转身便走。
吴氏在后面还追了一句,
“两位娘子慢走啊...”
此话一出,赵淑艳脚步更快了,李翠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,两人几步就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街。
等走出一截,李翠英才喘着气问,
“娘,咱们怎么直接就走了?她说的那院子,听起来还不错啊...”
赵淑艳这才松开她的手腕,回头望了一眼,见吴氏没跟上来,才放慢了脚步,压低声音说,
“傻孩子,你当她是好心?她说是自家祖产,你可瞧见她拿地契了?
说是儿子在府城,你可瞧见她拿书信了?
嘴皮子一碰,什么话都能说,她越是说得头头是道,你越要小心。”
李翠英怔了怔,
“可她说得有理有据的...”
赵淑艳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,夹在指间,举到李翠英眼前,
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李翠英看了一眼,
“铜板。”
“你别小看这一个铜板。”
赵淑艳把铜板翻了个面,阳光照在铜钱上,泛着暗黄的光,
“外面的人,为了这一个铜板,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,
你以为牙行收那么些钱是白收的?
牙行卖的院子,契书都是官府验过的,红契白契分得清清楚楚,买卖过了官契,钱货两清,清清爽爽,
往后你就是出了什么事,拿着契书去衙门,衙门是认的。”
她把铜板收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
“这外面的人,方才说了那么多,又是祖产,又是儿子在府城,可有一句话是能落到纸上的?
咱们跟她去看了院子,她若拿不出地契,你找谁去?
天上掉馅饼的事,砸到你头上,多半不是馅饼,是石头!
这还算好的,你没听她说,那是个止步巷,只有那种断头路巷子才会叫止步巷呢?
万一是把咱俩骗到那没人的地方打一顿抢了钱,
那才叫没地儿哭去,咱俩还是两个妇人呢,你想想...”
赵淑艳这一通说,直接让李翠英后背寒毛都起来了,拍花子!拐妇人!她从前也是听过的!
真要被拐了,后果不堪设想!
李翠英低着头,慢慢走着,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。
赵淑艳看她那样子,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缓,
“你年纪轻,没见过这些,娘不怪你,我年轻时也上过当,
那会儿铜柱他爹刚走,有人来村里说能替我买便宜的好织机,
我信了,把定钱给了人,第二天那人就没了影,后来我才知道,那人靠着骗人买织机,
骗了好几个村子,就拿定钱,骗够几个定钱就跑,到现在也没找着人。”
她看着李翠英,
“咱们妇人过日子,不怕吃苦,就怕吃了亏还说不出口,
往后你在镇上做买卖,这样的人还会遇上,不单是卖院子的,卖布的,卖粮的,卖首饰的,都有,
你记着一条,凡是要你出钱的事,先看契,再看人,契上没有官府红印的,说得再天花乱坠,
你转身就走,不用跟他多费口舌,还有就是便宜千万不能沾!
娘不是要教你买贵的东西,而是便宜的东西一定有你不知道的坏处在。”
李翠英抬起头来,眼神比方才清亮了些,从前没有人教过她,跟着赵淑艳,总能学到许多新道理,
她认真点了点头,
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赵淑艳这才露了点笑,拍了拍她的手,
“走吧,日头还早,咱们再往西街那边看看,方才那个姓刘的后生倒还算实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