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，
大清早，晚秋和清河还在睡懒觉，
船厂从今日开始放中秋，比寻常商户放的更长，从十二放到十六，连放五日，难得不用早起。
当然，不是中秋就放五天，是把八月本身就带的两日休沐加上中秋的三日假，合并在一起，变成了五日...
这五日过了，整个八月就没有休沐了。
只是村里太热闹，天刚亮就吹吹打打，两人被吵醒，对视一眼，翻个身接着睡觉。
李见川家，最先动起来的是吴夏草。
她天不亮就起了床，把灶上的火生起来，烧了一大锅热水，又去敲李见川的门。
李见川其实早就醒了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听见他娘敲门，一骨碌爬起来，
穿了那身新做的靛青直裰，襟前别上红绢花，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两口气。
李来忠也没闲着。
他把昨日就备好的红绸，喜字，鞭炮从屋里搬出来，一样样往船上搬。
张大江和张大海来得最早，船已经泊在码头上了，两人正往船头上系红绸。
林清流跟着后脚就到了，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，到了码头就跳上船，帮着往篙子上缠红布条。
六条船一条接一条停靠在码头，船头朝外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
红绸在晨风里飘着，喜字贴在舱门口，连船尾的舵柄上都缠了红布。
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到码头上看热闹，孩子们追着船跑，嘴里喊着，
“接新娘子咯~接新娘子咯~~”
林清舟和林清山也到了码头。
林清舟站在岸上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六条船的布置，点了点头。
林清山手里提着一挂鞭炮，搁在船头，等时辰一到就点。
“差不多了，走吧。”
林清舟朝李见川说。
李见川点了点头，跳上船头。
吴夏草也跟着上了船，手里拎着个红布包，里头是给亲家的礼。
李来忠最后上船，站在船尾，冲岸上的人挥了挥手。
篙子一撑，六条船离了岸。
清晨的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水波被船头破开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六条船鱼贯而行，红绸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串流动的灯笼。
李见川站在头船上，手心里全是汗，
吴夏草在旁边看着他，忍不住笑，
“你紧张什么，昨儿不是都定好了？”
李见川没说话，只盯着前方的河面。
水路由清水村到河湾镇，不到半个时辰。
船队靠岸时，河湾镇的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柳旺早就在码头等着了，见船到了，笑呵呵地迎上来。
李见川跳上岸，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。
吴夏草在后头喊，
“慢点儿！别摔着！”
柳家小院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门口贴了大红喜字，院墙上挂了红绸。
方草站在门口，远远看见接亲的人来了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，
“来了来了！”
柳菲菲已经坐在西屋里等着了。
红袄红裙，头上盖着红盖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柳依依在旁边陪着她，手里攥着块帕子，眼圈红红的，显然是哭过了。
方草进来，看了看闺女，又看了看依依，叹了口气，没说什么，只把红盖头又整了整。
李见川进了院子，先给柳旺和方草磕了头。
方草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
“好孩子，往后好好待菲菲。”
李见川重重点头，
“伯母放心。”
方草笑着纠正他，
“还叫伯母？”
李见川愣了一下，脸红了，低声喊了句“娘”。
方草笑得眼角皱纹全挤到一块儿，连声应着。
吉时一到，柳菲菲被方草搀出来。
红盖头遮着脸，看不见表情，李见川接过她的手，只觉得掌心微凉，自己的手却烫得厉害。
他攥紧了，怕她跑了似的。
接亲的人出了柳家，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。
方草，柳旺，柳思思都跟着。
柳思思手里攥着一把喜糖，边走边吃，方草回头瞪了她好几回，她全当没看见。
码头上鞭炮响起来，噼里啪啦炸了半晌，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。
六条船重新解缆，红绸在晨风里飘得烈烈作响。
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摇着，偶尔有水鸟被惊起，扑棱棱掠过水面，飞向远处。
柳菲菲坐在舱里，方草陪在旁边，隔着盖头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船底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篙子入水的声响。
清水村码头早就站满了人。
周桂香带着张春燕，林清芬，李海棠在码头上等着。
柏川和知暖被李海棠牵着，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屑，等着船一靠岸就往新人身上撒。
村里的大人小孩也来了不少，码头上挤得满满当当，叽叽喳喳的，比赶集还热闹。
船队远远地出现在河面上时，码头上就炸开了锅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“船到了！”
“快放鞭炮！”
林清山把手里的鞭炮往地上一搁，拿香点了引信，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红纸屑飞起来，混着码头上的欢呼声，整个清水村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六条船依次靠岸，李见川先跳下来，转身去扶柳菲菲。
柳菲菲隔着盖头看不清脚下，李见川便握着她的手，一步一步引她下船。
踩着一路红纸屑往家走，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村里人，笑着，喊着，撒着红纸。
柳菲菲走得很慢，步子小小的，李见川便也放慢了脚步，侧过头，隔着盖头低声说了句，
“别怕，我牵着你呢。”
柳菲菲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到了李见川家院子里，流水席已经摆开了。
周桂香前几日就帮着吴夏草张罗，碗筷桌椅从各家借来，灶上请了村里办席的师傅，鸡鸭鱼肉一样不少。
杜若微也来帮忙，在灶上盯着火候，几道大菜做得色香味俱全。
林清舟和林清流坐在男客那桌，林清流已经抓起一把喜糖塞进兜里，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，被林清舟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。
拜堂在正屋里进行。
李见川和柳菲菲并排站着，面前摆着香案，上头供着天地牌位和李家先祖的牌位。
李来忠和吴夏草坐在上首。
林清舟站在一旁，被请来做司仪。
“一拜天地~”
李见川和柳菲菲转身朝外，弯腰拜下去。
“二拜高堂~~”
两人转回来，对着李来忠和吴夏草磕头。
吴夏草坐在上头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手里攥着块帕子，哭一阵又笑一阵。
李来忠绷着脸，可眼眶也红了，别过头去，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夫妻对拜~~”
两人面对面，弯腰拜下去。
柳菲菲隔着盖头，听见李见川的呼吸声，近在咫尺，自己的心跳得咚咚的。
“礼成~~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几个年轻后生拥着李见川往东厢房走，柳菲菲被方草和柳依依搀着跟在后面。
东厢房前几日吴夏草专门收拾过，墙重新糊了，窗纸换了新的，炕上铺着大红被褥，桌上搁着一对红烛，点得亮堂堂的。
李见川站在门口，看着屋里那团暖融融的红光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脚迈进去。
喜宴从晌午吃到下午。
院子里摆不下，又在院墙外头支了几张桌。
船户们，村里人，柳家来的亲戚，坐了满满当当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席面才慢慢散了。
柳旺和方草要回河湾镇，临走前又拉着李见川嘱咐了几句。
方草握着柳菲菲的手，说了半晌悄悄话，最后抹了抹眼角，跟着柳旺走了。
柳思思临走前跑进东厢房看了一眼，出来时嘴里叼着块喜糖，被方草揪着耳朵拽走了。
今日的清水村，比往常热闹了整整一天。
如今席散了，人走了，村子又慢慢安静下来，只剩偶尔几声狗吠和远处河水的声响。
东厢房里，红烛亮着。
李见川坐在炕沿上，柳菲菲坐在他旁边，
两人隔了半拳的距离，没一会儿，半拳的距离都不隔了。
窗外，月亮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