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,林家小院。
昨日村子里热闹了一整日,今日就进入了集体休假状态。
但清水号依旧不能歇。
林清舟昨夜已经把要运的东西列了单子,鲁师傅那边十一就交了活,大大小小十几样,
架子床、书案、茶案、窗棂、竹帘骨、屏风骨架,还有几件配好的铜角包件,都堆在鲁记后院的棚子里。
十一当天,清水号就已经带了一批货回来。
昨日歇了一日,今日又该出发了,林清舟要趁着晚秋在家的时候,把所有木作都带回来。
天还黑着,林清舟就领着林清流出了门。
张大海和张大江已经在码头等着了。
到了青浦县码头,比往常早一些,刚过巳时。
四个人先去了鲁记木作。
鲁师傅早就把东西归拢好了,码在院子里,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架子床拆成了几大件,书案和茶案也拆了腿,窗棂一扇一扇叠着,竹帘骨扎成一捆,屏风骨架最大,斜靠在墙边。
林清舟先看了看,东西都齐了,做工也确实好,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,榫卯处严丝合缝。
他没多耽搁,招呼张大海和张大江开始搬。
四个人来回跑了十几趟,先把架子床的部件和书案茶案搬上了船,搬了一趟又一趟,舱里的东西越堆越高。
张大海搬完最后一趟,扶着船舷喘了口气,
“东家,差不多了,再装船就吃水太深了,走不稳。”
林清舟看了看船舱,确实装了大半舱,船身已经往下沉了些。
他点了点头,
“行,这些你们先带走,剩下的我赶骡车走陆路。”
跟着张大海,张大江一起回去的,自然还有逢春。
船带着货走了,林清流赶着骡车跟林清舟再次前往鲁记木作。
剩下的东西虽然数量不多,却都是大件,屏风骨架占了半个车板,
竹帘骨捆成一捆也占地方,窗棂虽然薄,可一扇一扇摞起来也不轻。
林清舟试了试,一辆车装不下。
“你在这儿看着东西,我去再雇一辆。”
他对林清流说。
林清流应了一声,守在骡车旁边。
林清舟去了东市那家熟悉的牙行,很快就谈定了一辆骡车,没多磨价,付了定钱,便赶着那车回来了。
两辆骡车并排装货,林清舟和林清流一人赶一辆。
林清舟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。
他冲林清流喊了一声,
“走吧,路上别歇,子时前赶到家。”
林清流应了一声,鞭子一甩,骡车动了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青浦县东门,上了官道,沿着河岸往清水村的方向走。
骡车走得不快,可林清舟算过,从青浦县到清水村走陆路约莫六十多里,骡车一个时辰能走十几里,天亮走到天黑,差不多能到。
要是雇马队,凑单等人就得耽搁一两天,而且人家不走夜路,路上还要歇。
自己赶车虽然累些,可今日出发,子时之前就能到家。
走到晌午,两辆车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停了停。
林清流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囊,递给林清舟。
两个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馒头,又接着赶路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远远已经能看见清水村后面那片山坡了。
林清流在另一辆车上打了个哈欠,冲前头的林清舟喊,
“三哥,快到村口了吧?”
“还有十几里。”
林清舟头也不回。
林清流咂了咂嘴,把鞭子往骡子屁股上轻轻一甩,
“走嘞,回家烤鸭咯。”
-
另一头,清水村船台。
还是八月十三这一日,晚秋领着林清山在十丈大船里忙了一整天。
十一那天林清舟从青浦县带回来的第一批木作已经装上了船。
晚秋今日拿着图样一样一样对,林清山听她指挥,搬搬抬抬,从天亮干到天黑,总算把能装的都装齐了。
收工的时候,晚秋站在船头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舱内,东西都归了位,严丝合缝。
她舒了口气,跟林清山一前一后下了船台,往家走。
晚饭是杜娘子做的,周桂香坐在堂屋里,端着碗,吃得心不在焉。
张大江和张大海申时前后就到了家,逢春也跟着回来了。
张大海一进门就跟周桂香说,
“婶子,东家说他带着五爷赶车走陆路,让我们先回来,他子时前能到。”
周桂香点了点头,可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也没吃下去几口。
她知道老三的性子,说子时前到,那就是子时前到,可到底是赶了一天的车,路上万一有点什么事,骡子崴了脚,车轴断了,都是麻烦。
晚饭撤了,周桂香没回屋,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里,面前搁着一盏油灯。
杜娘子收拾完灶房,也没去睡,搬了个小凳坐在门槛边上,手里拿了个笸箩,借着灯修补衣裳。
席文斌也留在堂屋里陪着,顺手还能做一些娟扎的骨架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逢春早就困了,周桂香让他先去睡,他揉着眼睛回了屋,可没一会儿又爬起来,
蹲在门槛外头,抱着膝盖打瞌睡,说什么也不肯进屋。
到了亥时末,远处河面上已经听不见什么声响了,村里人家也大多早早熄了灯。
周桂香手里的茶早就凉了,她又换了一盏热的,端在手里,眼睛一直望着院门方向。
忽然,一阵铃铛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,由远及近,叮叮当当的,在夜色里格外清脆。
周桂香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回来了!”
杜娘子搁下笸箩,席文斌已经快步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拉开。
两盏灯笼从巷子那头晃过来,一前一后,赶着两辆骡车,车板上堆着高高的货,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前头那辆车上坐着的正是林清舟,后头那辆是林清流。
骡车在院门口停下来,林清舟从车上跳下,腿有点发僵,站定了才迈步。
林清流在后头车上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也跟着跳下来,嘴里嘟囔着,
“可算到了,娘,我们回来了。”
周桂香已经迎了出来,嘴里念叨着,
“怎么这么晚?路上没事吧?”
“没事,骡子走得慢。”
林清舟拍了拍身上的灰,回头看了一眼车上,
“先把东西搬进来吧。”
船台那边的大库房前几日就已经修建好了,只是船台库房那边没灯,也没人看着,这些木作精贵,磕了碰了不好。
再加上赶了一天的车,胳膊腿都酸软,确实是累了,也没有力气去搬抬,还是先带回院子里放着吧,院里总有人,也能顺便看顾着,
席文斌已经去牵骡子了。
两匹骡子累了一天,鼻子里喷着粗气,蹄子都不太愿意抬。
逢春揉着眼睛从门槛上爬起来,跑过去帮着席文斌把骡子往棚下牵,又摸黑去抱了一捆草料搁在槽里。
骡子低头吃草,尾巴甩了两下,总算安静下来。
杜娘子已经转身进了灶房,不大会儿就端出两盆热水,搁在井台边上,又拿了布巾和皂角。
林清舟和林清流蹲在盆边洗了把脸,又擦了擦身上,才觉得松快了些。
周桂香站在院子里,看着两辆车上满满当当的木作,又看了看两个儿子的脸色,嘴上没说什么,转身去灶房端了热好的饭菜出来。
杜娘子早就备着了,一直搁在灶上温着,这会儿端出来,还是热的。
一盘炒青菜,一碗咸肉炖萝卜,还有几个白面馒头。
林清流一屁股坐到石凳上,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。
林清舟也坐下来,慢慢吃着,院子里灯火昏黄,
席文斌还在棚下给骡子添草,
逢春蹲在旁边困得不行的帮倒忙,
被席文斌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,赶回去睡觉了。
周桂香坐在桌边陪着,看着兄弟俩把饭吃完,才起身收了碗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