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,昨日赶了一天车的林清舟和林清流,歇了一夜,精神头回来了大半。
周桂香起得最早,灶上已经烧好了热水,杜娘子在灶房里忙着做早饭,蒸了一屉白面馒头,又炒了一锅咸菜。
今日是晚秋的主场。
吃过早饭,晚秋拿了那卷图样,走在最前头。
林清山跟在她身侧,林清舟和林清流跟在后面,席文斌和林大勇也来了。
一行六人往船台走。
昨日拉回来的木作还在院子里堆着,今早要一并搬到船上,再从舱里一件一件安装到位。
到了船台,晚秋先上了船,站在尾楼舱口,展开图样,一样一样对。
林清山在下头搬,林清舟和林清流往上递,席文斌和林大勇在舱里接应。
先装的是架子床。
昨日已经嵌了尾楼卧房的舱壁,今日要把剩下的部件拼起来。
晚秋指着图样上的标注,对林清山说,
“燕尾榫锁死,底下那根横撑要对准舱壁上的卯眼,不能歪。”
林清山点头,拿木槌轻轻敲了两下,榫头滑进去,严丝合缝。
晚秋又拿尺量了量床面的水平,前后左右都平,才让林清山把最后一块挡板嵌上。
接着是书案。
案面已经钉死在书斋舱面上,今日要装的是抽屉和包铜角。
晚秋从木箱里取出那几件铜角包件,一片一片比对,确认位置无误,才让席文斌拿小锤轻轻敲进去。
铜角卡住案角,既加固了边角,又添了几分体面。
晚秋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拿手摸了摸铜角与木面的接缝处,平滑不刺手,才点了点头。
然后是茶案。
茶案比书案小些,摆在尾楼外花厅的窗下,配着窗外的明瓦,是日后待客用的。
晚秋让林清流扶着案面,自己蹲下去看底下的榫卯,确认底座与舱面贴合。
案面上有一个暗抽屉,拉出来推回去都顺滑,她才满意地站起身。
窗棂是最后装的大件。
明瓦已经镶好了,窗棂的骨架要卡进窗框里的凹槽。
晚秋拿尺量了窗框的尺寸,又量了窗棂的尺寸,差了不到一厘,正好卡进去。
林清山和林清舟一人抬一头,慢慢推入窗框,最后拿木楔子从两侧顶紧。
晚秋站在窗前,透过明瓦看出去,光线清亮,海潮纹的棂子简简单单,果然好看。
竹帘骨是最后收尾的。
露台外头要挂竹帘,帘骨是鲁师傅用上好的竹条削的,柔韧又轻巧。
晚秋把帘骨一根一根插进帘槽里,试着拉了几下,顺畅无阻。
一整天忙下来,能装的都装齐了。
晚秋站在尾楼上,环顾舱内,架子床嵌得稳当,书案和茶案各归其位,窗棂透亮,竹帘骨服帖。
她松了口气,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林清舟站在舱口,也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
“不错,比我想的还周正。”
林清流坐在甲板上,两条腿耷拉着,喘着气说,
“小四嫂,你这图样画得太细了,一样一样对,一点不费神。”
晚秋微笑一下,
“准备做好了,省着现琢磨。”
“....”
下午的活计比上午琐碎。
晚秋带着林清河把舱内所有木作又过了一遍。
架子床的横撑加了道楔子,书案抽屉上了层薄蜡,茶案的暗抽屉也调了调,推拉更顺滑了。
窗棂的楔子重新顶紧,竹帘骨来回拉了几趟,确认不卡不涩。
林清山拿细砂纸把几处接缝打磨了一遍,打磨下来的木屑用湿布擦净。
席文斌和林大勇把边角料和工具归拢到一处,舱里舱外扫了一遍。
林清舟站在尾楼上,拿手摸了摸书案面,光滑平整,铜角包得也服帖,没有一处硌手。
晚秋检查完最后一处,合上图样,说,
“舱里差不多了,明日大哥再在内部通刷桐油,等干了,变成彻底防水防蛀,
趁天色还亮,咱们先把桅杆立起来。”
众人下了船,转到船台正面。
桅杆已经搁在船台边上了,是林清舟前些日子从县里木场拉来的,一根整杉木,刨得溜圆,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结疤。
桅座也早就嵌在船身龙骨上,卯眼方正,正等着桅杆落位。
晚秋先拿尺量了桅杆的长度,又量了桅座卯眼的深浅,确认无误,才让林清山和林大勇去搬滑轮。
船台上架了两组人字桅杆,一组在船头,一组在船尾,是前几日搭好的,就是为了今日立桅用。
晚秋把绳索穿过桅杆顶端的铁环,又分别绕到船头船尾两组桅杆的滑轮上,自己站在船台侧面,盯着桅杆的起吊方向。
“大哥,你那边拉稳些,别让桅杆晃,小五,你松绳慢点,跟着桅杆走。”
林清山应了一声,双手攥住绳索,脚蹬着船台边沿,身子往后仰。
林清流在另一头,按晚秋说的,一点一点松绳。
桅杆慢慢从地上抬起来,先是一头翘起,然后整根竖起来,稳稳地朝着桅座的方向落下去。
晚秋站在侧面,盯着桅杆的垂直度,喊了一声“停”,林清山和林清流同时稳住绳索。
她走过去,拿垂线比了比,桅杆正正地对着桅座卯眼,分毫不差。
“落!”
林清山和林清流缓缓松绳,桅杆底部滑进桅座卯眼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。
晚秋蹲下去看,桅杆底部与卯眼贴合紧密,没有缝隙。
她又拿木楔子从两侧顶紧,确认桅杆不会前后左右晃动,才站起来。
桅杆立稳了,接下来是上支索。
船上有三条支索,从桅杆顶端分别拉到船头、船尾和两侧船舷。
晚秋让林清山爬上船头,把前支索的铁环扣在船头龙骨上的锚点上,又让林清河去船尾,扣好后支索。
两侧的侧支索则由席文斌和林大勇在甲板上拉紧,晚秋在桅杆底下指挥。
“左舷再紧半寸,右舷松一松,前支索再拉一把,别太紧,留一点余地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在绳索上弹了弹,听松紧。
绷得太紧,桅杆会吃不住力,太松,桅杆会晃。
她凭手感和经验,调了三遍,直到三条支索都绷得均匀,才点头让众人系死。
支索系好,天色已经暗了一截。
晚秋站在桅杆底下,仰头看了看,桅杆笔直地立着,支索稳稳地拉住,风吹过来,桅杆只是微微地抖了一下,不晃。
她舒了口气,说,
“把帆挂上吧。”
帆也是早就裁好的,厚实的麻布,缝了边,上头系着几十个铁环,等着穿到桅杆的帆索上。
林清山和林清舟一人抬一头,把帆从舱里拖出来,铺在甲板上。
晚秋拿帆索从桅杆顶端的滑轮穿下来,林清流在下头接住,一个一个穿过帆上的铁环。
穿完之后,三个人一起拉帆索,帆从甲板上慢慢升起来,一边升一边展开,最后“哗”地一下吃住了风,鼓起来,又慢慢收住。
晚秋站在船尾,看着帆升到桅杆顶,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。
帆吃风的样子很稳,没有偏,没有皱,升到顶之后她让林清山把帆索系死,又把帆脚索拉到两侧船舷的系缆桩上。
帆面在风里微微鼓着,活像一个等着起跑的活物。
暮色从河面上漫上来,天边最后一点暗红的光照着那条十丈大船。
刚刚忙活的时候还没有那种激荡的感觉,此时停下来,众人站在甲板上,不约而同的仰着头看那面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