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正走了之后，刘秀云把院门虚掩上，一个人站在天井里观察着，
院子里面三间屋。
正房原是沈雁住，东厢房是李大海，西厢房是李红枫。
刘秀云先把正房收拾出来，把沈雁的东西归拢到一边，拿布盖好。
又去东厢房，把李大海的被褥拆了，该洗的浸在盆里，该收的叠进柜子。
最后在西厢房给红枫铺好床，自己的包袱搁在正房，打算晚上睡那边。
她正拿抹布擦桌子，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刘秀云手一停。
她深吸了口气，把抹布搁下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何嫂子，手里拿着一小把瓜子，笑盈盈的。
“他大嫂，我过来看看你，往后就是邻居了，别生分。”
何嫂子说着，也不等请，侧身就进了院子，四处看了看，
“收拾屋子呢？”
刘秀云脸上堆起笑，学着沈雁从前的口气，
“是啊，刚来，乱得很，婶子你坐。”
何嫂子在石桌旁坐下来，把瓜子搁在桌上，自己先磕了两颗，才慢悠悠地问，
“沈大娘身子到底怎么样了？走的时候也没来及去看看她。”
刘秀云心里绷着，面上却不敢露，照着李德正交代的话说，
“老毛病了，胃气不和，村里大夫看了，说要静养几日，大海也是，跟着闹肚子，一起歇着呢。”
“哎哟，那可真是。”
何嫂子嗑着瓜子，语气关切，眼睛却一直在刘秀云脸上转，
“那这院子往后就是你带着红枫住了？”
“嗯，红枫念书不能断，他爹让我来照看。”
何嫂子点了点头，指了指桌上的瓜子，
“来，尝尝，自家炒的，香得很。”
刘秀云犹豫了一下，又看着她自己也在吃，心一横，伸手拿了一颗，磕开，把瓜子仁搁进嘴里。
何嫂子盯着她看。
刘秀云嚼了嚼，学着沈雁那种贪嘴的做派，眼睛亮了一下，
“何嫂子，你这瓜子怎么炒的？闻着就香，比镇上买的强多了。”
何嫂子笑了，又从随身的褡裢里，抓了几大把出来，搁在桌上，
“喜欢就多吃，自家炒的，搁了点八角粉，外头买不着。”
刘秀云作出一副眼睛冒光的样子，嘴上不住地道谢，
“哎哟，那怎么好意思，回头红枫下学回来，我也给他尝尝。”
何嫂子见这副样子，心里有了数，摆了摆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，
“行，那你忙着，有事喊我。”
刘秀云把人送到门口，看着何嫂子回了隔壁院子，才把门关上。
她盯着桌上一大一小两堆瓜子，转身从灶房找了个两个粗瓷罐，把两堆瓜子分别倒了进去，盖上盖子，搁到柜子最里头。
隔着一道墙，何嫂子回了自家院子，脚步慢悠悠的。
她坐在自己堂屋的椅子上，心里却一直在转。
沈雁没来，李大海也没来，换了个大儿媳。
说是养病，可养病怎么不把院子退了？
两个病人搁在村里，留一个儿媳妇带个孩子来住，这倒像是...特意换了人来守着的。
她皱了皱眉，又摇了摇头。
不对。
要是真发现了什么，不该躲得远远的吗？
怎么还把儿媳妇送过来？
这不合常理。
要么就是真病了，要么就是...他们没往那方面想。
可那个李德正今日来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说话也四平八稳的，不像知道了什么的样子。
要真知道了，还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跟她打招呼？
换了她自己，怕是早就翻脸了。
何嫂子想，也可能，是自己多心了。
沈雁那人贪嘴又爱占便宜，吃了十来天，断了两日发作一下也是有的，兴许真当是吃坏了肚子。
乡下人嘛，闹个肚子也不当回事。
可这李德正，看着不像个糊涂人。
他前些日子就来过一次，查地契，问房主，精得很。
如今换了儿媳妇来住，没换院子，没退租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何嫂子还是没想透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，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，门关着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屋。
先这样吧。
沈雁和大海既然不在，那她这边就换个法子，跟这个大儿媳处处看。
看看她是块什么料。
李德正从镇上回来，一路走着，不到晌午就到了村口。
等进了院门，房屋门都开着，一打眼就看见，沈雁靠在床头，绳子已经解了，手腕上还留着两道红印子。
周桂香坐在炕沿上，握着她的手，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。
沈雁眼泪汪汪的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，声音小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可那副样子一看就是在诉苦。
席文斌坐在门口的小凳上，守着门。
杜娘子在灶房里忙活，烟囱冒着细烟，飘出一股粥香。
席文斌也看到了他，站起来，冲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
转身跟屋里说，
“老夫人，里正回来了。”
周桂香这时候才往门口看，说，
“德正哥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德正往堂屋走，
“麻烦你们了，怎么样了？”
“都醒了有一阵了，我看她清醒了不少，就给她松了绑，喂了半碗粥，大海那边也醒了，没闹，就是还躺着不动。”
李德正点了点头，进了屋。
周桂香便站起身，拍了拍沈雁的手，
“行了，德正回来了，我也该回去了，你好好养着，别多想。”
沈雁点了点头，眼泪又涌出来，拉着周桂香的手不放。
周桂香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转身往外走。
李德正跟到院门口，冲她拱了拱手，
“桂香，今日多谢你们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，”
周桂香摆了摆手，
“有事再喊我。”
她走到灶房门口，叫上杜娘子，又朝席文斌招了招手，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。
杜娘子走的时候还把灶上的粥已经盛好了，搁在桌上。
李德正关了院门，在沈雁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沈雁靠在床头，脸色蜡黄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。
她看着李德正，又想哭。
“别哭了。”
李德正说，
“药吃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”
沈雁声音哑得厉害，
“老头子，我...”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
李德正打断她，
“好好歇着，回头药再吃几服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沈雁点了点头，缩了缩身子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李德正坐了一会儿，又起身去看李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