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正刚走到李大海屋门口,还没伸手推门,里面就传出一声闷响,像是枕头砸在门上。
“我都说了不用进来!”
李德正手一顿,隔着门说,
“是我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息,然后李大海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...进来吧。”
李德正推门进去,一股混着尿骚和药汁的味儿扑过来。
李大海还在炕上,绳子没解,从肩膀绕到手腕,跟昨夜一样。
他缩在炕里头,背对着门,炕席上那一大片尿渍已经半干了,洇成一个深色的圈,边上还泛着黄。
褥子掀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草垫子,草垫子上也洇了。
李大海裤子上又湿了一小块,是早上又尿的,不多,足够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,动都不敢动。
李德正走到炕边,低头看了看。
他没提尿的事,也没叹气,只问了句,
“清醒了没有?”
李大海闷声说,
“清醒了。”
李德正没再问,弯腰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。
绳子勒得紧,打了死结,他抠了两下才抠开。
李大海手腕上两道紫红的印子,皮都磨破了,一碰就疼。
他缩回手,揉了揉手腕,还是没转身。
“先去洗洗,换身干净衣裳。”
李德正说。
李大海“嗯”了一声,从炕上爬起来。
他身子还发虚,站到地上晃了一下,扶了扶炕沿才站稳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,抱着就往灶房走,脚步虚浮。
灶房里,杜娘子走之前把灶上的火压了,热水还在。
李大海舀了大半锅,兑进木盆里,又拎了一桶冷水搁在旁边,关了灶房门,插上门闩。
他把脏衣裳脱了,蹲进盆里,拿布巾搓。
水热烫得他皮肤发红,他还是在里面蹲了里面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始洗。
洗到一半,他停下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犹豫了一下,伸手去碰了碰下面。
没反应。
他又试了一下,还是没反应。
他愣在那里,蹲在盆里,热水漫到腰,可他觉得浑身发凉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十五了,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反应,有时候坐在学堂里,心思飘到别处,底下也会硬。
可现在,它软塌塌地垂着,跟没了似的。
他咽了口唾沫,在心里跟自己说,
没事没事....身子还没恢复,药把身子掏空了,歇几天就好了。
歇几天就好了...
洗完,他把脏衣裳扔进盆里,端着盆出了灶房。
院子里,他把水倒了,又去井台边打水。
水井就在院角,辘轳吱呀吱呀响着,他把桶提上来,一桶一桶往盆里倒。
然后他回屋,把炕上那片尿湿的褥子拆下来,抱到院子里,浸进盆里,蹲下去拿手搓。
李德正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李大海蹲在院子里搓褥子。
他都这么大了,个子比他娘还高,
李德正知道这孩子心里难受,这么大的儿子了还尿床,搁谁身上都受不了。
他要是过去说“没事”,反倒更伤他。
“大海。”
李大海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水珠子,分不清是盆里溅的还是别的。
“往后你不用去读书了,等身子好了,还是跟着你哥他们跑船。”
李德正说,
“我今日去镇上,已经跟周先生说过了,你的束脩转到红枫那儿。”
李大海恍惚的眨了两下眼,没有像李德正预计的那样闹翻天,反而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李德正虽然意外,但也难得清静,交代完了就回去找沈雁了,盯着他他也搓不安生。
李大海见李德正走了,果然又继续安静的搓洗自己的被褥。
李大海此时不敢去镇上了。
此时清醒过来,那股子愤怒恨意散了,剩下的,是无尽的后怕,还有对自己身子的难以启齿变化的惶恐...
他去镇上本来是为了享乐,可这才短短几日,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,
尿床,发疯,被人捆着,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尿的都不知道。
他不敢回去,也不想回去。
在身子彻底好起来之前,李大海彻底不打算离开村子了。
“....”
-
另一头,林清舟和林清流两个人赶着骡车,天刚亮就出了清水村。
一路走官道,过河湾镇也没停,只在晌午的时候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歇了歇脚。
林清流啃了两口馒头,灌了几口水,又接着赶路。
骡子走得稳,车轮碾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响。
未时末,青浦县的城门出现在前头。
城门口排着几辆进城的车,林清舟把骡车赶到队尾,等着守门的兵丁查验。
兵丁看了看车上的东西,检查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份文书,摆了摆手放行。
进了城,林清舟先把那辆租来的骡车赶到东市那家牙行。
牙行伙计验了车,确认没磕没碰,把押金退了回来。
林清舟收了银子,道了谢,便赶着自家那辆骡车往青云巷走。
到了院门口,林清舟跳下车,拿钥匙开了锁。
院门推开,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,窗台上也灰蒙蒙的。
灶房门虚掩着,进去看了看,锅碗都还在,就是灶台上落了灰。
逢春跟在后面进来,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,先拿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,看了看指尖的灰,转身就去井台边打水。
他手脚麻利,先拿湿布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,又去灶房把锅碗瓢盆洗了,灶台抹了,
最后把正房和厢房的门窗都打开透气。
林清流把骡子牵到棚下,添了草料,又提了桶水搁在槽边。
做完这些,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,拿袖子擦了把汗,
“可算到了,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散了。”
院里的杂事都有人处理,林清舟则一头又扎进了堂屋,坐在书案后面。
逢春和林清流看着林清舟这副样子,一大一小对视一眼,纷纷摇头。
这边逢春又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周桂香给装的腊肉,腌菜,干粮,
还有杜娘子特意给装的一罐子红烧肉,说是到县里热一热就能吃。
逢春一样一样归置到灶房的柜子里。
林清流也走过来,问,
“小春,晚上吃什么?”
逢春想了想说,
“我看了,灶上柴火够,菜也有,我把那罐红烧肉热一热,再炒个青菜,烙几张饼,行不行?”
“行啊行啊,今晚早点吃饭吧,我都饿死了。”
逢春得了话,转身就去灶房忙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