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,手里攥着茶盏,被这嗓子震得手背青筋一跳,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。
他搁下杯子,皱着眉走出来,
"你嚷什么?街坊邻里都听着呢!"
"我就要嚷!"
沈雁一跺脚,肚腹微微前倾,像是在护着什么,
"李德正,你今天给我一句话,她李秀娥到底走不走?不走,我可就不在村里待着了!”
“我...我!”
沈雁想说自己回娘家去,又想着自己一把年纪了,回娘家也不好看,就说,
“我就揣着孩子去白沙镇上去住了!你自己留在村里吧!”
李德正一听"孩子"二字,脸色变了变,上前一步,声音压低了,却带着急,
"你少拿孩子说事!有话好好说,别动气,你如今..."
"我如今怎么了?"
沈雁眼眶一红,声音反倒更大了,
"我如今怀着身子,更怕冲撞!你以为我是在胡闹?我是在护你李家的种!"
这话一出,隔壁院墙头上探出的几个脑袋齐齐一缩,互相对视一眼,面上都是又好笑又八卦的表情。
李德正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拉她的胳膊,语气软了三分,
"我晓得你是为孩子着想,可你先回屋歇着,别站风口里,你才两个月,胎还没坐稳,
林大夫怎么嘱咐的?莫要动气,莫要劳神..."
沈雁甩开他的手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,
"那个女人干的是什么罪过?那可是配阴婚啊!
这等阴私腌臜的煞星就住在咱村里,我怀着孩子日日跟她同吸一口天风,你叫我怎么不动气?"
李德正被她甩开,站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沈雁年纪大了,难得再怀上,头两个月最要紧,胎坐不稳,一冲一撞就保不住。
他这些日子把沈雁当菩萨供着,饭食一日四顿,连扫地都不让她弯腰。
偏生这时候李秀娥回来了。
"雁儿,"
他放低了声,上前半步,像哄孩子似的,
"你先进屋,我跟你细说。"
"我不进!"
沈雁站在院里不动,两手护着小腹,下巴抬着,
"你先给我个准话,那女人到底撵不撵?"
"人家是大赦出来的,名正言顺回自己家,我一个里正,拿什么由头撵?"
李德正压着性子,
"朝廷放的,我又不是县太爷,还能把人再锁回去?"
"那她住在村里,我孩子怎么办?"
沈雁声音又拔高了,
"你没听说她干的那事儿?出来还是那副贼眉鼠眼的样!"
徐金锁看了半天热闹,忍不住搭腔,
"里正啊,雁说的在理啊!那等人,就不该放回来!
咱们村里平白多了个祸害,往后村里孩子都不敢在村里玩了,
咱们清水村向来清正,出了这等人,抓进去了就算了,如今放回来了,
往后可是要被别的村子瞧不起的..."
郑婆子也凑过来,
"可不是!咱们村里连个偷鸡摸狗的都少见,这等大恶人回来了,往后村里可怎么相处?"
李德正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,冲外头摆手,
"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!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,大赦天下是朝廷旨意,我能怎么办?
你们要是不放心,各家管好各家的孩子,别往她家跟前去就是了。"
"我不依!"
沈雁在院里跺脚,这一跺,忽然脸色一白,手捂住小腹,身子微微一晃。
李德正眼尖,一步抢上去扶住她胳膊,脸色顿时变了,
"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"
沈雁咬着嘴唇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半晌才摆手,
"都是被李秀娥气的!"
李德正听了,半搂半扶地把她往堂屋里带,回头冲院外沉声道,
"都散了!没瞧见我家婆娘身子不爽利了?!"
围观的邻居们见状,也不敢再多嘴,陆续散了。
堂屋里,李德正把沈雁扶到榻上躺下,拿了条薄被盖在她肚子上,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,
"慢些喝,你看看你,才两个月,大夫都说了,忌动气,忌用力,你倒好,在院里又嚷又跺..."
沈雁喝了口水,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软了些,
"我也不是故意闹...我是真怕啊,我这个年纪怀上的,万有个闪失...."
“再说了,这人留在咱们村里,对整个村子的名声影响也不好,
你看看外面谁不是这么说的,又不是我一个人张嘴说这话。”
她手摸着小腹,声音哽了哽。
李德正坐在榻边,握住她的手,难得放软了语气,
"我晓得,所以我才说,你别管这事儿了,
李秀娥回来是朝廷放的,我撵不了,但我可以去镇上跟巡检司说一声,让他们上头留意着,只要她再犯一丝一毫,立马再锁回去,
平日里我让村里人多盯着她家那片,你安心养你的胎就是了,
大山大河他们都长那么大了,还能被她拐了去吗?
你肚子里这个更是还没生出来呢,你就操心上了。"
沈雁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,拿被角擦了擦,
"你还嫌我操心多了?你说话算不算话?"
"自然算话。"
李德正点头,
"我明日就去镇上,顺便去看看大海和红枫他们的功课做的怎么样了。"
“也好,你可得叮嘱他们好好读书用功,给未来的弟弟和小叔叔做好榜样。”
李德正一一答应下来,
沈雁这才松了口气,手还搭在小腹上,轻轻拍了拍,安抚里头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。
李德正看着她这副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无奈,叹了口气,替她掖了掖被角,
"以后这种事别自己冲在前头嚷,你跟我说,我来办,
你现在的本分就是把这个孩子给我平平安安地生下来。"
沈雁"嗯"了一声,闭上眼休息了。
院外头,村巷里的议论还没结束。
李德正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李秀娥家的方向,沉默了许久。
他这个三村里正,从来是公事公办,一碗水端平。
可今日这事儿,公是公,私是私,
李秀娥大赦回来,他确实没由头撵人。
但沈雁怀着身子,这是他李家天大的事。
他转身进屋,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见客的青布直裰,抖了抖灰,准备明日穿上。
明日得去一趟镇上。
不为撵人,只为给自家婆娘讨个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