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下河村那边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清水村那边,李秀娥一家关着门,外头人骂归骂,到底只是唾沫星子,没人去砸门。
下河村却已经动了手。
吴家的人回来时,是晌午刚过。
吴大壮打头,身后跟着他爹吴老爹,他娘吴婆子,他媳妇吴周氏,弟弟吴二壮,弟媳刘氏,
一大家子从牢里放出来,个个面黄肌瘦,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吴大壮愣住了。
门换了。
原先那扇破木门早没了,换成了两扇新钉的木板门,门上挂了把铜锁。
院墙也补过了,原先塌了半截的西墙头垒得齐齐整整。
"这...这是我家?"
吴大壮揉了揉眼,以为自己走错了。
他婆娘也愣了,
"没走错啊,就是这儿,门咋换了?"
吴大壮上前拍门,嗓子哑得像破锣,
"开门!这是我家院子!开门!"
里头半天没动静。
他拍得更急了,一脚踹上去,木板门"哐"一声响。
终于有人来了。
门闩一拉,一个陌生汉子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吴大壮一眼,皱眉道,
"你谁啊?拍什么拍?"
吴大壮瞪着眼,
"这是我家院子!你谁?凭什么在我家院子里?!"
那汉子嗤笑一声,
"你家?你瞎了?这院子是我家二叔花了三两银子从村长那儿买下来的,地契都在,你跟我说你家?"
"买下来的?!"
吴大壮声音劈了,
"我房子让人买了?!"
吴婆子也扑上来,拍着门框哭喊,
"天杀的啊!我家人不在,房子就让人霸占了!还有没有王法了!"
那汉子冷笑一声,朝院里喊道,
"哥!有人来闹事!"
里头又冲出来两个精壮后生,三下五除二把吴大壮拽开,推搡着摔在院墙上。
吴大壮后背撞上砖墙,闷哼一声,半天没爬起来。
吴婆子扑上去要理论,被吴周氏死死拉住。
"你们讲不讲道理!"
吴婆子坐在地上拍大腿嚎,
"坐了牢还不够?房子也要霸占?!你们还是不是人!"
院里那几个汉子抱着手臂,满脸鄙夷,
"牢饭白吃了?出来还这副德行!你们自己作孽,被判了刑,这会哭丧个什么?
房子没人住荒着,村长做主卖了,银子贴补了养孩子的花销,你跟我说不讲道理?
我家要是不出钱买这屋子,你那几个孩子都喝西北风呢!你该谢我家才是!"
"就是!"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,
"吴桂花活着的时候多好一个人?
死了尸骨未寒就让你们挖出来配给死人!你们还是人吗?!"
"丧良心!这种人家的房子就该一把火烧了!"
"村长做得对!卖了好!省得他们回来再祸害村里!"
骂声此起彼伏,比清水村那边的唾沫星子狠了十倍不止。
吴大壮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渗了血丝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环顾四周,
发现全村人看他们的眼神,不是嫌恶,是恨!
就在这时,村长王保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,模样看着比往年沉稳了许多,扫了一眼吴大壮一家,语气也多了几分重量,
"闹够了没有?"
吴大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扑上去,
"村长!你给我做主!我家房子让人霸占了!"
王保田看着他,眼皮都没抬一下,
"什么霸占?那院子是你走了以后村里做的处置,
你一家子坐牢,留下三个孩子给村里,要吃要喝的,总不能指望着村里给你白养吧?"
"你们被抓了倒是轻巧,三个孩子全留下了,交给了你娘的远房堂弟吴老头养着,
你以为孩子能自己长大?村里总不能白养着吧?卖房子的银子,就是给吴老头养孩子的开销。"
吴大壮如遭雷击,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。
吴周氏和刘氏一听"孩子"二字,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抬起头,四下张望。
"锁儿呢?"
刘氏声音发颤,扒着人群往里挤,
"我的孩子呢?!"
吴周氏也疯了似的转着圈找,
"驴蛋!驴蛋!"
在大牢里的时候,她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。
白天做苦役,夜里躺在草铺上,翻来覆去想的都是,
孩子交给谁了?吃饱了没有?冻着没有?
如今一听说孩子就在村里,魂都飞了。
吴婆子从地上爬起来,拍着膝盖上的土,冲王保田哭嚎,
"村长!你讲讲理!村里帮忙养几个孩子,怎么了?给口饭吃能花几个钱?
孩子还能帮着干活呢!凭什么卖我房子?!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!
你们这是趁火打劫!我一家子如今回来连个窝都没了,你们还是人吗?!"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起来,
"老天爷啊!没王法了啊!坐牢坐完了还要被赶尽杀绝啊!"
王保田低头看着她,面无表情,
"吴家婶子,你说的轻巧,三个孩子,要吃要喝要穿衣要看病,你当是喂猪呢?喂猪还要打猪草呢!
吴老头自己家里五个孙子,加上你们这三个,八个孩子,你让他怎么养?
村里凑了米凑了钱,撑了三个月就撑不下去了,不卖房子,你让吴老头卖儿卖女去养你家孩子?"
"那是你们的事!凭什么拿我房子!"
吴婆子尖叫。
"凭你们一家子进了大牢!自己做的孽,我给你们擦屁股,还要跟我大呼小叫的!"
王保田声音终于提了几分,处理了这些日子的村中杂事儿,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,
跟村里这些刁民,好声好气是说不通的,非得让他们知道厉害才行,
就听王保田指着吴婆子的鼻子说,
"我告诉你,吴老太婆,少跟我胡搅蛮缠,小心我报了县太爷再把你们抓回去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