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说完,逢春熟门熟路地打开桌上的账本,那是林清舟早备下的,毛边纸订的册子,左边记收入,右边记支出。
逢春拿起毛笔,蘸了墨,手指微微一顿,又稳下来。
他识字不多,写起字来慢,一笔一划像描红似的,
但数目算得极快,算盘珠子拨两下,笔下便跟上一个数。
逢春在青云巷照顾林清舟的日常起居时,林清舟每月便会给他采买钱,
逢春自己就学着记账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月底还交给林清舟过目。
如今这铺子的流水账交给他,倒也顺手。
逢春埋头写了几行,把今儿的收入支出一一填进格子,字迹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,
最后在末尾画了个圈,搁下笔,把账本推回林清舟面前。
林清舟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,
"行,记的明白。"
林清流探头看了看那账本上蚯蚓似的字,咧嘴一笑,
"逢春,你这字比上回强多了。"
逢春耳根微红,低声道,
"五叔说笑了,我还得练。"
林清舟把账本收进抽屉,继续开口,
"只是今日看下来,赵芳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,小虎也就能打打下手,递个盘子跑个腿,
忙起来,添酒上菜,收碗刷碟这些事还是要及时,不然客人等急了,回头嘴一歪,名声就坏了。"
林清流点头,
"就是!今儿我光端盘子腿都跑酸了,赵嫂子在灶房切肉腌肉,一刻没闲着,
明儿要是客人再多些,她一个人哪撑得住?"
"三哥,不然咱们再去村里请一个回来?"
话音刚落,林清舟还没开口,逢春忽然从条凳上滑下来,"扑通"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林清流吓了一跳,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,
"小春你这是做什么?!快起来!"
林清舟却没动,只是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他早看出来逢春这段时间都有些心事,只是铺子中事情太忙,他也没机会开口,
"说吧,"
林清舟开口,
"你想让我去把谁带回来?"
逢春肩膀微微一颤。
老爷的敏锐,从来瞒不住。
逢春抬起头,脸上那颗黑痦子在灯下格外显眼,
"东家,逢春想求您,去醉花阴...带一个人出来。"
“谁?”
"一个下等浆洗妇。"
逢春接了话,
"她是我娘生前在醉花阴的姊妹,如今老了,不再接客,只能在后院洗衣裳,倒夜香,
一个月工钱少得可怜,食不果腹,醉花阴的妈子打骂是常事,她身上全是伤。"
"为何救她?"
逢春眼眶红了,但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,
"我娘当年...被人扔进乱葬岗,是她冒着风险,带着我去寻了回来,亲手擦洗,裹了草席,找了块荒地安葬,
若没有她,我娘连个全尸都没有。"
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
"逢春没本事,报不了这个恩,东家若肯伸手,逢春愿一辈子不要工钱..."
"行了。"
林清舟站起来,走到逢春面前,弯腰把他拉起来,
"一个浆洗妇,又不是赎人,醉花阴巴不得少张嘴吃饭,这事我来办。"
逢春眼泪终于滚下来,嘴唇哆嗦着,
"东家..."
林清舟拍了拍他肩膀,
"她叫什么名字?"
逢春抹了把脸,声音还有些哑,
"玉蕙,她的花名,不过现在没人喊她花名了,都喊她玉婆子。"
林清舟点了点头,
"嗯,玉蕙,我记下了,我会把人领回来的,你先安心,铺子缺人,她来了正好。"
逢春跪在地上没动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他愣愣地看着林清舟,半晌才挤出声音,
"东家....您当真应了?"
"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?"
林清舟低头看他,语气平淡,
"起来吧,地上凉。"
逢春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一层灰,双手攥着衣角,
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急急开口,
"东家,那地方的人,若是您亲自去寻,少不了要被加价,
那些妈子精着呢,见您穿着体面,说话斯文,必定狮子大开口,
说她是什么老人儿,有功的,要赎身银...."
"我清楚。"
林清舟摆了摆手,转身去拨灯芯,
"我自有法子。"
逢春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又低下了头。
他沉默了很久,声音闷闷的,
"逢春...无以回报,东家待逢春的恩,逢春这辈子还不清。"
林清舟背对着他,把灯芯拨亮了些,昏黄的光又铺开一圈。
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,
"若有一日,我能用得上你,也不要忘了今日。"
逢春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是做好一切准备的笃定沉静,
"逢春明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