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大亮,日头白花花地晒在青石板路上。
玉蕙拖着那只光着的脚,一步一步往城外挪。
她浑身滚烫,像被人架在炭火上烤了整夜,脑袋昏沉沉的,眼前的街景一阵阵发虚,
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好似隔着一层浑浊的水。
她咬着舌尖,拿痛意逼着自己清醒,可那股高热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烧得她眼眶发干,四肢发软。
街边卖早点的摊贩远远瞥见她这副模样,衣衫褴褛,满脸汗污,
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在日光下格外扎眼,走路还一瘸一拐,摇摇晃晃。
没人敢靠近,摊贩们互相使个眼色,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,给她让出一条道来,
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"怕是染了脏病",便再没人敢多瞧第二眼。
玉蕙浑然不觉旁人的避让,嘴里碎碎念着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说给自个儿听,
"不能倒....不能在这儿倒....往乱葬岗走......一定要走到乱葬岗......"
她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,掌心全是烫人的汗。
"说好了在乱葬岗等我的......我要是倒在路上,他上哪儿找我去......"
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,死死拽着她那口游丝似的气。
出了城门,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落,再往前走,便是一片荒坡。
白日里的乱葬岗,比夜里看着更叫人心头发凉。
坡地上东倒西歪地戳着些朽烂的木牌,有的连牌子都没立,只堆起一个土包,被雨水冲得半塌。
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哑着嗓子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地上散着些纸钱碎片,被风卷着打旋。
玉蕙扶着膝盖喘气,烧得眼前发黑。
她四下扫了一眼,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破席裹着的尸首,有的已经烂了大半,招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乱飞。
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"不能....不能跟那些人倒在一块儿...."
她咬着牙,踉跄着往坡下挪了几步。
若是自己昏在这儿,被野狗啃了都没人知道,逢春来了也认不出哪个是她。
她目光扫到坡脚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干粗壮,树根拱出地面,刚好能容一个人靠着。
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挪过去,后背抵住粗糙的树皮,慢慢滑坐下来,把两条腿收拢,侧着身子蜷成一团。
这个姿势,远远看去就像个蹲在树下歇脚的人,不至于被当成死尸。
她拿手摸了摸怀里,身契还好好地揣着,没丢。
"好小子..."
她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,视线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了两晃,
"你可一定要找着我呀...."
话音还没落,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,脑袋一歪,靠在树干上,再也没了动静。
日头晒着她单薄的身子,胳膊上的红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玉蕙是被一阵刺痛扎醒的。
有人拿湿布搭在她额头上,凉意激得她猛地一颤,眼睛豁然睁开。
入目是一面土坯墙,黄泥抹得平整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。
身下是一张硬木板床,铺着棉被,闻着有股晒过太阳的清爽味道。
她想撑着坐起来,可浑身酸软得像被抽了骨头,胳膊抬到一半就又跌了回去。
高热退了大半,可人还是虚得厉害,连转动眼珠都费劲。
门口进来一个少年,约莫十八九岁,瘦得像根竹竿,颧骨高耸,脸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。
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左腿使不上力似的,拖着脚挪到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。
"你醒了。"
少年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惊喜,
"好好躺着,我这就去喊人。"
玉蕙喉咙干得冒烟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。
她警惕地盯着那少年,眼底满是防备,她不知道自己被谁救了,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更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。
可她实在动不了,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死死盯着那少年转身出门的背影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跨进门槛,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沉稳干练。
他走到床前,低头看了看玉蕙,开口道,
"你醒了,别怕,这里是清水村林家,是逢春救你回来的,
逢春如今在县里铺子掌勺,暂且回不来,
你先安心养着,有什么话,等身子好些了再说。"
玉蕙怔怔地望着他,满眼惊喜,逢春如今在掌勺?!
这可真是有出息了,小小年纪有了自己的营生行当,以后日子就好过了。
再也不用过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下贱日子了。
林茂源朝那瘦弱少年吩咐了一句,
"周安,去把药热上,再熬一碗。"
周安应了一声,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玉蕙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林茂源,
眼底的警惕彻底放下了,察觉到林茂源在给她把脉,索性整个人放松,任由林茂源查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