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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6章 二月十三,官驿

    林茂源指尖搭在玉蕙腕上,察觉到她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,连带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戒备也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不由得在心里暗叹,这妇人倒是个有意思的,方才瞧着还十分警惕,这会儿竟这般信得过人。

    他眉眼间松了松,正巧周桂香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,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,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她将粥碗搁在床边小几上,轻声道,

    "醒了正好,多少吃些。"

    林茂源又凝神诊了片刻,方才收回手,缓缓开口,

    "你这身子,倒比寻常妇人强健些,那药药性猛烈,换了旁人,怕是扛不住,

    你底子不错,筋骨也结实。"

    他说着,心里却生出一桩疑惑,逢春当初被带回来时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风一吹都要倒。

    可这玉蕙虽憔悴,却不见那般干瘪,想来在醉花阴虽受苦,倒也不至于饿着肚子。

    他也不多问,只点了点头,

    "好好养着,不出几日便能复原。"

    说罢,林茂源起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周桂香扶着玉蕙的肩,小心翼翼将她揽起半截身子,拿枕头垫在她背后。

    玉蕙浑身虚软,却强撑着没哼一声。

    周桂香舀了一勺粥,吹凉了递到她唇边。

    玉蕙张嘴咽下,热粥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,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气。

    她连吃了几口,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,哑着嗓子开口,头一句话便是,

    "多谢...我以后,一定好好干活。"

    周桂香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笑了笑,

    "不急,一切都等身体养好了再说,我们家里事忙,往后有的你做的,可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身子养结实。"

    玉蕙抬眼看她,目光虽还虚弱,却透着一股子清明。

    逢春从前偷偷钻狗洞去见她时,没少念叨如今的主家,

    不是那种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,却也不是小门小户凑合过日子,主家待人宽厚,做事有章法。

    她瞧着眼前这老妇人端粥喂药的做派,再想想方才那个沉稳把脉的男人,心里已然有了判断。

    她咽下一口粥,轻声道,

    "您就是老夫人吧。"

    周桂香眉梢一挑,倒有些意外这妇人竟这般机敏,却也不否认,只笑着又喂了她一勺。

    玉蕙吃了小半碗,忽觉胃里有了些底,手脚也慢慢回了力气。

    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竟能稳稳抬起来,便开口道,

    "老夫人,我有力气了,我自己来吃吧。"

    周桂香还当她是客气推让,手里勺子却没松。

    哪知玉蕙当真伸出手,虽还有些发颤,却稳稳接过了碗,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吃将起来,动作虽慢,却没洒出半滴。

    周桂香见状,忙道,

    "你昏了一天一夜,肠胃还弱,少吃些,别贪多。"

    玉蕙听话地点了点头,又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碗。

    周桂香扶她躺下,原以为她还有话要说,或是要问逢春的事。

    谁知玉蕙脑袋一沾枕头,眼皮便耷拉下来,呼吸渐渐匀长,竟是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周桂香站在床边,看着她那张满是疲惫却终于透出安稳的脸,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,轻声自语,

    "这丫头,倒真有意思。"

    她替玉蕙掖好被角,将粥碗端起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同一日,二月十三,青浦县官驿。

    正是接下圣旨的第三日,期限已到,再不能耽搁。

    青浦县官驿外的空地上,车马往来不绝,驿卒来回奔走安排行程。

    林清舟,林清流,晚秋和清河一行人已然抵达驿站,

    此番前往,需待驿站统一编排路引,安排结伴同行队伍,方可启程北上京城。

    清水二号便派不上用场,张大海,阿水留守船只,于家中待命,不必远行。

    此去快则一个半月,多则两月。

    林清舟已经将生意交给林守正与朱昌顺联手打理。

    林家此番进京,仅有一辆老旧的青布牛车停在驿站一角,格外惹眼。

    牛车车厢样式朴素,木板磨得发亮,寻常官驿之中,来往多是官宦,富户的骏马高车,一架农家牛车杵在此地,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驿站另一侧,停着白家两辆结实的青帷马车,车夫,护院分列两侧。

    白凤岐因立下功劳,获邀前往京城参加登基大典,此番携妻子陈宝儿一同上路。

    陈宝儿倚在马车窗边,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解。

    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丈夫,轻声开口,

    “夫君,咱们家自有走水路的条件,车马护院齐全,直接走河道去京城安稳自在,何必特意来这官家驿站等候同行?”

    白凤岐一身常服,眉眼温和,侧头看向她,眼底满是宠溺,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,

    “驿站统一编队,沿途关卡查验便利,路上也能相互照应,再者,人多同行,你路上也不至于闷。”

    陈宝儿点点头,心中还是有些疑惑,她一个妇道人家,能与谁结伴同行?

    目光随意扫过驿站空地,视线一晃,猛地定在角落那架牛车之上。

    那车厢的模样,她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她与晚秋相交,自然是见过林家这辆牛车的,青布车篷,车厢侧边还有一道修补过的木痕,旁人家绝无这般样式。

    宝儿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转头望向白凤岐,嘴唇微张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满眼都是惊喜。

    就见白凤岐确是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样子,冲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陈宝儿心中有了预感,却也还不敢相信,紧紧的盯着那辆牛车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驿站入口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晚秋与林清河相携,自牛车旁缓步走来。

    官家圣旨虽只召晚秋一人进京,驿站却准许她携带一名亲属同乘官派马车,林清河便得了这个名额。

    林清舟,林清流二人,只能乘坐家中牛车随行。

    晚秋正要走向驿站安排的马车,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惊喜的呼喊。

    “晚秋!”

    陈宝儿再也按捺不住,半个身子探出马车车窗,使劲朝着晚秋挥手。

    晚秋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,看见车窗内那张熟悉的面孔,瞳孔骤然一缩,满脸错愕,随即汹涌的喜色漫上脸颊。

    “宝儿?!”

    二人隔着空地遥遥对望,皆是万万没有想到,会在奔赴京城的驿站偶遇!

    晚秋转头,低声同林清河说道,

    “清河,我过去同宝儿说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林清河颔首,

    “去吧,莫要耽搁太久,驿站很快就要整队出发。”

    晚秋应下,快步朝着白家的马车走去。

    陈宝儿早已掀开车帘,满心欢喜地等着她。

    白凤岐已经下车,主动让位,将车厢内空间让与两名女子,并不上前打扰。

    下车后远远的朝林清河隔空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却也没有再多看林家其他人一眼。

    林清舟站在牛车边,静静望着这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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