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流清了清嗓子,将方才隔着车帘隐约听来的零碎话语一五一十地背了出来,
林清舟静静听着,眼底的沉吟渐渐凝成一片清明。
他方才远远瞧见白凤岐那人时,心里便觉着不对劲。
如今听清流这般一背,那股子蹊跷反倒更重了。
宝儿那艘十丈宝船,他是知道的。
晚秋亲手督造,两层半高,舱内铺锦设褥,走水路何等安稳舒适。
白家既有这般条件,水路沿途关卡白家也能打点,何苦舍易求难,偏偏选了这条颠簸千里的陆路?
若走水路,白家大可晚些时日再动身,不必卡在这三日之期来官驿凑这趟编队。
可白凤岐偏偏来了,偏偏选了陆路,偏偏与林家同路,
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上加巧的事?
林清舟心中盘算,以白家的财力与人脉,想要探知林家接了圣旨,三日内启程的消息,绝非难事。
可林清舟更记得另一桩旧事,
当初晚秋被秘密带走,朝中局势未明,太子党若败,林家便是满门抄斩之罪。
彼时白家并未站队,不曾伸过半根手指头,不帮,也不落井下石,冷眼旁观,滴水不漏。
如今新帝登基,圣旨一下,白凤岐却带着有孕的妻子,
不远不近地缀在林家队伍前头,这般刻意接近,哪里是什么闺中密友凑趣那么简单?
林清舟脑中浮起白凤岐的模样。
此人去岁在青浦县处置神仙蜜一案,快刀斩乱麻,涉案人等该抓的抓,该斩的斩,半点拖泥带水,是个杀伐果断的角色。
这样的人,岂会为了"让妻子路上不闷,能与闺蜜作伴"这等儿女情长,
就让自己怀着一个多月身孕的夫人受这千里车马颠簸之苦?
绝无此理。
林清舟心中已然笃定,白凤岐此番同行,必有图谋。
只是这图谋究竟是什么,眼下线索太少,尚看不真切。
但有一点可以断定,白家既选择在这时候靠近林家,而非继续冷眼旁观,
说明林家如今的价值,已经值得白凤岐主动伸手了。
至于这伸手是善意还是算计,暂时还分不清。
但从白凤岐一路上那副温和疏离的姿态来看,起码眼下,不至于是什么歹意。
林清舟微微眯起眼,望着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远山,心中暗自松了半分。
白凤岐既是有意同行,那这一路上,林家这支小小的队伍,反倒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庇护。
有白家这等人物在侧,沿途关卡,各路牛鬼蛇神,怕是要掂量掂量。
"三哥?"
林清流见他半晌不吭声,忍不住唤了一声。
林清舟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,
"无事。"
“哦。”
大黄甩了个响鼻,牛车不紧不慢地晃着,吱呀吱呀的车轮声里,
前头两辆马车的背影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一路向北,渐行渐远。
-
青浦县往北百里之外,下河村。
二月初五巷子里那场闹剧落幕之后,吴大壮一家并未立刻动身前往青浦县。
一来,他刚从牢里放出来,身子虚浮,一家老小个个面黄肌瘦,若是这般狼狈赶路,半路怕是先要病倒,
二来,他心里也清楚,白家是何等门第,贸然闯上门,只会被人像赶野狗一般轰走。
这几日,他托人四处打探消息,反复核实白家内里的情形,确认了梅花和杏花是真的被白家带走了,才敢动身。
从下河村到青浦县足足一百二十里路,吴大壮一家收拾了半日,
凑出几件勉强能穿的衣裳,一路风餐露宿,走走停停,直奔白府。
二月十三这一日,青浦县白府朱漆大门高耸,石狮子分列两侧,气派森严。
吴大壮领着吴婆子,吴二壮,刘氏,吴周氏,还有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堵在门前。
守门门房见这伙人衣衫褴褛,面带菜色,当即横眉拦住,不肯通传。
吴大壮深吸一口气,猛地提高嗓门,朝着大门内放声大喊,
“我是吴桂花的亲哥哥!吴桂花便是白二少爷续弦,梅花,杏花是我的亲外甥女!今日特来认亲!”
喊声穿透门廊,传入内宅。
前院管事闻声赶来,见状皱紧眉头,连忙派人回禀二房。
白崇墨与薛令仪正在花厅闲话,听闻门外有人自称吴桂花的兄长,登时脸色沉了下来。
薛令仪冷声道,
“当年配阴婚,便是这一家子闹出来的祸事!他们还敢上门来打秋风,简直是不知死活!”
直接吩咐门房,拿棍子打发出去,不许放进府内,免得污了白府门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