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转瞬即逝,白府上下看似风平浪静,可二房院落里,早已积了一肚子火气。
薛令仪端着茶盏,在花厅里来回踱步,压着嗓子朝白崇墨抱怨,
“你瞧瞧大嫂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几个乡下泥腿子,在府里被当成座上宾一般供着!
每日好酒好菜伺候,还赏新衣,拨厢房,我每回路过,闻着那股子洗不掉的穷酸气,脑袋就疼得厉害,
她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,才肯把那几个人撵出去?”
白崇墨斜倚在太师椅上,眉心拧成一个结,闻言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眉心,
“哎呀,你少抱怨两句,你以为大嫂当真是在善待他们?
我瞧着她那副温和模样,心里直发毛,浑身都起鸡皮疙瘩。”
他比薛令仪更清楚宋金玉的手段。
白家上下谁人不知,大少爷白凤岐杀伐果决,可他这份手腕,有一半是承袭自亲娘宋金玉。
这位大夫人看着温婉持重,内里藏着雷霆蛇蝎的手段,当年不知多少对头栽在她手里,悄无声息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以白崇墨对宋金玉的了解,
宋金玉怎么可能真心维护几个乡下来的粗人?
说到底,吴桂花配阴婚这桩烂事,本就是二房留下的祸根。
如今宋金玉出面款待吴大壮一家,处处周全,不过是在替他们二房擦屁股。
白崇墨心底隐隐生出寒意。
他越想越怕,宋金玉替他们收拾的烂摊子越多,往后清算起来,他们二房要付出的代价便越惨重。
有时候他恨不得直接派人将吴大壮一家打杀灭口,永绝后患。
可他不敢。
大哥白崇武早早就敲打过他,如今凤岐奉旨北上京城,正是前程紧要关头,
勒令二房安分守己,不许再闹出半点风波,若是坏了大事,莫怪他不念兄弟情分。
正因如此,这五日里,白崇墨与薛令仪如同凭空消失一般,从不踏足,也绝不主动露面。
所有接待事宜,全部交由宋金玉一手操办。
映梅,映杏也依照吩咐,再未出现在吴大壮面前。
吴大壮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只管每日吃喝享乐,揣着白府赏下的银钱,心里美得冒泡,整日做着攀上高枝的美梦,
哪里会去琢磨内宅之中暗流汹涌。
日子一晃,到了二月十八。
宋金玉命人收拾妥当,将一应米面,布匹,银钱打包成数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她依旧是一副和气温和的模样,亲自将吴大壮一家送到前院。
“吴家兄长,盘缠物资都已备齐,路途遥远,早些动身回乡吧,
往后安心过日子,若是遇上难处,可遣人捎信过来。”
吴大壮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,肩上扛着大包小包,笑得合不拢嘴,连连躬身道谢,
嘴里不住地吹嘘自己与白家的亲眷关系,满口保证日后常来走动。
宋金玉淡淡颔首,目送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跨出白府大门,踏上了返回下河村的路途。
一行人扛着大包小包,说说笑笑地走出青浦县城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吴二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看着肩上沉甸甸的包袱,忽然开口,
"哥,咱们手里现在有银子,何必急着回下河村?
不如就在青浦县租间房子住下,往后也好跟白家来往,总回那个破村子,有什么意思?"
吴大壮脚步一顿,心里一动。
可如今他手里攥着白府赏下的银子,满脑子都是衣锦还乡的念头,
他要回下河村,要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,骂他,拿石头砸他孩子的人,好好看看他吴大壮如今是什么光景!
他吴大壮是白家两位大小姐的亲舅舅,是白府的座上宾!
可二壮说的也有道理。
在县里住着,确实比回村方便。
他眼珠转了转,拿定主意,
"先回村!回去把该安置的安置了,把房子修一修,
等安置妥当了,咱们再搬来县里住,两手准备,两手都不耽误。"
刘氏和吴周氏听了,都明白他的心思。
无非是想回村里显摆一回,出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。
几个孩子却耷拉着脑袋,满脸不情愿。
锁儿,丫丫和驴蛋在白府住了五天,每日锦衣玉食,下人伺候,被人客客气气地喊一声"小少爷","小小姐"。
如今要回下河村,回去面对的是破棚子,冷眼和那些动不动就扔石头的村里孩子。
他们哪里愿意?
可爹娘已经拿定了主意,他们做孩子的,也只能闷头跟着走。
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,肩膀被包袱勒得生疼,脚底板也磨出了水泡。
吴婆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,喘着粗气抱怨,
"早知道雇辆马车了!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,走着回去,这得走到什么时候?"
吴大壮也累得够呛,
"快了快了,再走一阵就到岔路口了,看看有没有车坐。"
正说着,身后传来"吱呀吱呀"的车轮声。
一辆青布牛车慢悠悠地赶上来了,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风霜,看着倒是老实本分。
吴大壮眼睛一亮,连忙招手,
"车把式!捎我们一段路!去下河村!价钱好商量!"
车夫勒住牛绳,打量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咧嘴一笑,
"行啊,上来吧,可我先说好,从这儿去下河村,一人可要十文钱。"
吴大壮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,
"十文就十文!不用拉别人了!这车我们包了!直接拉到我们家门口!有的是银子!"
他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荷包,一脸得意。
有了白家这层关系,他觉得自己腰杆硬得很,天底下没人敢动他。
一家人兴高采烈地爬上牛车,将包袱往车厢里一扔,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。
车夫吆喝一声,大黄牛迈开步子,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起初还走的是官道,可走着走着,牛车一拐,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土路。
这条路两旁全是茂密的树林,人烟稀少,连个过路的行人都看不见。
吴大壮心里犯起了嘀咕,探头问道,
"车把式,你走错了吧?去下河村不是这条路啊!"
车夫头也不回,嘴里哼了一声,随即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。
那口哨声短促尖利,在林间回荡。
吴大壮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四周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下一瞬间,十几个手持棍棒,蒙着面的汉子从树林里窜了出来,瞬间将牛车团团围住!
"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