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管事领了薛令仪的吩咐,当即转身,面色一沉,朝门房使了个眼色。
几个身强力壮的门房得了示意,抄起门后的木棍,大步跨出门槛,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。
“滚远些!白府也是你们这群叫花子能来认亲的?!”
领头的门房厉声呵斥,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,尘土飞扬。
吴大壮万万没想到,自己报出吴桂花的名号,等来的不是通传,而是棍棒相向。
他心头一慌,连忙往后退了两步,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,
“我是吴桂花的亲哥哥!你们家梅花,杏花是我的亲外甥女!
我是你们家小姐的亲舅舅!你们不能打我!我要见白二老爷!我要见白二夫人!”
他一边喊,一边将身后的孩子往前推了推,试图以此博取一丝怜悯。
可门房哪里肯听,木棍挥舞着,作势要打,逼得吴大壮一家连连后退,吴婆子吓得瘫坐在地上,哇哇乱叫。
眼看棍棒就要落在身上,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“住手!”
管事气喘吁吁地跑来,额头上还带着汗,显然是被人紧急叫停的。
他朝门房使了个眼色,低声呵斥,
“都退下!大夫人有令,将人请进府里!”
门房们一愣,面面相觑,虽不明所以,却也不敢违抗,只得收了木棍,退到一旁。
吴大壮愣在原地,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方才还要拳脚相加,这会儿怎么忽然好声好气了?
他心里七上八下,不知道这白府里头究竟卖的什么药,是福是祸,一时竟不敢迈步。
就在这时,一位身着锦缎长袄,头戴珠钗的妇人缓步走出。
她面容端庄,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,正是宋金玉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吴大壮一行人,语气平和,听不出喜怒,
“既是桂花的兄长,何必在门外喧哗?请进来吧,外面风大。”
吴大壮见她亲自出面,还这般客气,心头那点忐忑瞬间被狂喜冲散了大半。
他连忙点头哈腰,带着一家老小,战战兢兢地跟着宋金玉进了白府。
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雅致的偏厅。
厅内早已备好热茶点心,宋金玉命人看座,又吩咐下人去请映梅,映杏两位姑娘过来。
不多时,两个身着锦绣衣裙的少女被丫鬟引了进来。
吴大壮一眼就认出了她们。
正是梅花和杏花!
只是眼前的两人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清水村乡下丫头的影子?
她们发间簪着珠花,耳垂上坠着小巧的玉坠,肌肤养得白皙细腻,眉眼间透着一股被精心教养出来的沉静与贵气。
吴大壮看着她们,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
凭什么?!
凭什么这两个丫头片子能穿金戴银,当上白家的大小姐?
他妹妹吴桂花用命换来的福气,凭什么全便宜了她们?
若论起来,他吴大壮才是吴桂花的亲哥,他的孩子,才该是白家的少爷!
可他不敢说。
他只能把这份不甘死死压在心底,堆起一脸谄媚的笑,对着梅花和杏花连连作揖,
“外甥女!舅舅来看你们了!”
白映梅和白映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们的目光落在吴大壮身上,清澈的眼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她们记得清清楚楚。
当年她们哭着求吴大壮,想要去给母亲上坟,却被他像赶野狗一样打了出来。
后来她们才知道,是这位亲舅舅,亲手将母亲的尸骨挖出来,卖了十五两银子配了阴婚!
这样的舅舅,她们认不出,也不想认!
白映梅微微侧过头,避开吴大壮那灼热的视线,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。
白映杏则轻轻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吴大壮被她们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有些下不来台,讪讪地收回手,心里那点不满又冒了出来。
可还没等他发作,宋金玉便温和地开口了。
“映梅,映杏,这是你们的舅舅,毕竟血脉相连,往后也该多走动,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映梅和映杏福了福身,顺从地退下了,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吴大壮一眼。
吴大壮心里那点不痛快,在宋金玉接下来的款待中,瞬间烟消云散。
宋金玉命人端上酒菜,虽不是山珍海味,却也是精细可口。
她好声好气地与吴大壮叙话,问起下河村的近况,又问孩子们的生活,
言语间满是关切,仿佛真的将他们当成了尊贵的亲戚。
吴大壮受宠若惊,酒过三巡,话也多了起来,一个劲儿地诉苦,说自己日子过得如何艰难,
孩子们如何受苦,暗示着白家该接济接济。
宋金玉静静听着,不时应和几句,最后让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,又捧出几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
“吴家兄长远道而来,白家岂能怠慢?
这点银钱,权当是路费和孩子们的生活费,映梅,映杏在府中安好,你们也放心。”
吴大壮接过钱,嘴角正要咧到耳朵根,更大的喜事又落入了他耳朵里,
就听宋金玉继续说道,
"路途遥远,一路风尘仆仆,何必急着赶回去,府中厢房尚有空房,你们一家就在此住下,
安心歇几日,吃穿用度不必操心。"
吴大壮闻言,眼睛登时亮了,心头狂喜翻涌,哪里还有半分犹豫,连忙拱手哈腰,
"多谢大夫人!多谢大夫人厚爱!"
他本就舍不得走,白府锦衣玉食,住的是干净厢房,吃的是精细饭食,比下河村破棚子强上百倍,自然满口应承。
这一住,便是三日。
这三天,宋金玉当真做到了"好生款待"四个字。
每日三餐,皆是按时送至厢房,饭菜虽不算是顶奢的席面,却顿顿有荤有素,米面精细。
吴大壮、吴二壮、刘氏、吴周氏,还有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,顿顿吃得肚皮滚圆。
下人按时送来热水供他们洗漱,又取来新布匹,给孩子们裁了几身新衣,连吴婆子都换上了干净棉袄。
吴大壮一家在白府里,当真过上了几天神仙日子。
吴大壮逢人便说白家仁厚,逢人便讲自己是白家两位小姐的亲舅舅,那股子得意劲儿,几乎要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