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,染坊后院弥漫着一层湿冷的白雾。雾很浓,从废弃的染缸、水沟、墙缝里渗出来,贴着地面缓缓流淌,将所有人的裤脚都打湿了。林见鹿靠着枯井坐着,看着怀里的新生儿“新生”熟睡的小脸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。
陆擎在凌晨时离开了一趟,说是去探路。他走得很轻,像只猫,踩着墙角的碎瓦翻出去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周木也去了码头,带着陈大牛,说是要去联络那些亲人被抓的苦主。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鹿、秀娘、丫丫、小栓子、老秦头和断腿的李铁柱。
“姑娘,”秀娘忽然低声开口,她靠在井边,怀里抱着孩子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“你说……我们明晚,能成吗?”
林见鹿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院子里弥漫的白雾,雾里隐约能看见倒塌的染缸轮廓,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。良久,她才道:“不知道。但不成也得成。”
秀娘苦笑:“是啊,不成也得成。我这孩子才刚出生,我不能让他还没睁眼看清这世道,就跟着我死在这鬼地方。”
丫丫凑过来,小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脸:“弟弟会长大的,会长得壮壮的,把那些坏人都打跑。”
小栓子也点头,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:“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学功夫,保护娘和弟弟。”
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孩子,心里一酸。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,现在却要跟着大人在这鬼地方担惊受怕,还要想着报仇、杀人。这世道,到底是怎么了?
“林姐姐,”丫丫忽然问,“你脸上的伤,疼不疼?”
林见鹿摸了摸左脸。溃烂的地方被白怜生的药糊敷过后,疼痛减轻了,脓液也排了大半,但伤口的皮肉还没长好,摸上去还是火辣辣的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丫丫小声说,“肯定疼。我爹以前干活划伤手,都疼得龇牙咧嘴。你脸上这么大一块伤,怎么可能不疼。”
林见鹿笑了笑,没再解释。疼是真的,但比起心里的痛,脸上的疼反倒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雾渐渐散了。天光从东方透出来,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脏布。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,还有船桨划水、货物装卸的嘈杂。南埠城醒了,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和苟且。
辰时三刻,陆擎回来了。
他不是从院墙翻进来的,是走的正门。一身破烂皮袄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浆,脸上、脖子上新包扎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些,但他眼神很亮,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。
“探清楚了。”他走到井边,接过林见鹿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,抹了把嘴,“西三仓的守卫比我想的还严。明面上八个,暗哨至少还有四个。但有个漏洞——子时换班时,暗哨会撤下来休息半刻钟,那半刻钟只有明哨在。我们可以从那段时间摸进去。”
“半刻钟够吗?”林见鹿问。
“够,如果动作快的话。”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,“西三仓一共三个库房,左边是囤货的,中间是休息室,右边是兵器库。我们要先摸进兵器库,抢了武器,再去救人。但问题来了——被抓的人关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秦头。
一直蜷在井边的老乞丐缓缓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炭笔,在地上写道:
“地、窖、通、水、牢”
“水牢?”陆擎皱眉,“西三仓有水牢?”
老秦头点头,继续写:
“仓、后、枯、井、下、三、丈”
西三仓后面有口枯井,井下三丈深处,是水牢。那是黑蝎帮专门用来关押“货”的地方,阴暗潮湿,终年不见天日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陆擎盯着老秦头。
老秦头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写道:
“我、在、那、关、过、三、月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这个断了腿、割了舌的老乞丐,在黑蝎帮的水牢里被关了三个月,受尽折磨,最后被扔进瘟疫巷等死。他能活下来,本身就是个奇迹。
“老秦头,”林见鹿蹲下身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,“明晚,你愿意带我们去吗?”
老秦头没犹豫,用力点头。他写道:
“我、带、路、但、你、们、要、救、人”
“一定。”林见鹿郑重承诺。
陆擎收起地图,看向林见鹿:“现在,我带你去找白怜生。你的脸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现在去?”林见鹿看了看天色,“大白天,太显眼了。”
“走小路,钻狗洞。”陆擎咧嘴笑,牵动脸上的伤口,“我在漠北打仗时,钻过的狗洞比这院子都多。南埠城这些巷子,我摸了一早上,有条路能避开大部分眼线。”
“狗洞?”丫丫好奇地问,“真的狗洞吗?”
“真的。”陆擎摸了摸她的头,“有些巷子太窄,人过不去,但墙根下有狗钻的洞。把洞掏大点,人就能爬过去。黑蝎帮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地方。”
林见鹿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但秀娘和孩子怎么办?”
“留在这儿,等周木回来。”陆擎道,“这院子暂时安全,黑蝎帮昨晚搜过一遍,短期内不会再来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老秦头,“老哥,你能守在这儿吧?”
老秦头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,握在手里。那匕首很短,刀刃都缺了口,但握在他手里,却有种不容小觑的杀气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陆擎站起身,“林姑娘,我们走。”
林见鹿跟着陆擎出了染坊后院,钻进迷宫般的小巷。南埠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——夜晚死寂如坟,白天却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挑夫扛着货物在狭窄的巷道里挤来挤去,小贩的吆喝声、妇人的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空气里弥漫着鱼腥、汗臭、劣质脂粉和食物馊掉的气味。
陆擎专挑人少、偏僻的小路走。他显然对地形做了功课,哪个巷口有暗哨,哪个转角有巡逻,他都一清二楚,总能提前避开。有两次险些撞上黑蝎帮的人,他都及时拉着林见鹿躲进路边的破筐堆里,等那些人过去再出来。
“你对这儿很熟?”林见鹿低声问。
“不熟,但打仗的人,到一个地方先摸地形是本能。”陆擎头也不回,脚步不停,“昨晚我绕着码头转了三圈,每条巷子、每个岔路都记在心里。南埠城这地方,看着乱,其实有规律——黑蝎帮控制的地盘,墙上都有个蝎子标记,用石灰画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避开这些地方,就安全一半。”
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,看见一个巴掌大的蝎子图案,画得很潦草,像是随手涂鸦,但位置很显眼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西市。”陆擎道,“白怜生的小院在西市最里头,挨着城墙根,很偏僻。但去西市要穿过两条主街,白天人多眼杂,我们得绕路。”
他带着林见鹿又钻了几条巷子,最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。墙是土坯垒的,年久失修,墙根下有个洞,被杂草遮掩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洞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边缘光滑,像是经常有动物钻过。
“就这儿。”陆擎蹲下身,扒开杂草,“钻过去,就是西市的背街,人少。”
林见鹿看着那个狗洞,咬了咬牙。她是义仁堂的大小姐,从小锦衣玉食,何曾钻过狗洞。但现在,逃命要紧,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她趴下身,刚要往里钻,陆擎却拦住她:“等等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,撒在洞口周围。粉末是白色的,带着刺鼻的辛辣味。
“石灰粉混了辣椒面。”陆擎解释,“防狗的。西市野狗多,有些是黑蝎帮养的,凶得很。撒了这玩意儿,狗不敢靠近。”
林见鹿点点头,率先钻了进去。洞口很窄,她侧着身子,一点点往里挪。土墙很厚,洞也长,爬了十几步才看见对面的光亮。她加快速度,终于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条背街,果然很偏僻,两旁是低矮的土房,房门紧闭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那些狗看见她,龇牙低吼,但闻到洞口飘来的辛辣味,又畏缩地退开了。
陆擎也跟着钻了过来。他拍掉身上的土,指着街道尽头:“往前走,第三个路口右转,有棵老槐树,树下那户就是。”
两人快步走去。街道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两旁的土房窗门紧闭,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封条,是瘟疫期间留下的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,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右转,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。树很老了,树干要两人合抱,树冠如盖,枝叶茂密。树下是间小院,院墙是青砖垒的,比周围的土房整齐些。院门紧闭,门板上没贴封条,但落了锁。
“锁是假的。”陆擎上前,握住锁头一拧,锁就开了。他推门进去,回身示意林见鹿跟上。
院子里很干净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些草药,绿油油的。正屋三间,门窗紧闭。陆擎走到正屋门前,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,是暗号。
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门开了条缝。白怜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了出来,看见陆擎,明显一愣,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见鹿,脸色变了。
“快进来!”他低声道,侧身让开。
两人闪身进屋,白怜生立刻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。陈设简陋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药材和杂物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白怜生盯着陆擎,眼神警惕。
“十年前,你带我来过。”陆擎在椅子上坐下,扯开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,“记得吗?那时候我刚到京城,浑身是伤,你在这儿给我换了三次药。”
白怜生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什么,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……陆小将军?”
“早不是什么将军了。”陆擎苦笑,“叫我老陆就行。”
白怜生又看向林见鹿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白先生,我需要您帮忙。”林见鹿撕下脸上的布条,露出溃烂的左脸,“这毒疮再不处理,恐怕会留疤。”
白怜生凑近看了看,眉头紧皱:“醉仙桃混青琅玕,还有蚀骨散……你这丫头,对自己可真狠。”他转身走到药柜前,翻找片刻,拿出几个瓶瓶罐罐,“坐下,我给你清创。会很疼,忍着点。”
林见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白怜生用烧酒清洗了伤口,又用银针挑开溃烂的皮肉,挤出脓血。整个过程,林见鹿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只有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落,显示着她承受的剧痛。
陆擎靠在墙边,看着白怜生娴熟的手法,忽然道:“白先生,你这些年,一直躲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白怜生头也不抬,专心处理伤口,“晋王和杏林盟势大,我一个江湖游医,惹不起,只能躲。但这儿也不安全了,昨天回春堂被盯上,我就知道,他们开始清场了。”
“清场?”
“嗯,所有知道内情的人,都要灭口。”白怜生给伤口敷上药膏,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,“你爹是一个,我是一个,还有几个当年在西南共事的老伙计,这三个月陆续都‘病故’了。我知道,下一个就轮到我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躲到这儿?”
“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白怜生包扎完,洗了手,在床边坐下,“晋王的人迟早会找到这儿。我得走,离开南埠城,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走之前,帮我们一个忙。”陆擎道。
“什么忙?”
“明晚子时,西三仓,我们要救人,还要上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。”陆擎盯着他,“我们需要伤药,迷烟,还有……船上的情报。你在这行混得久,应该知道那艘船的底细。”
白怜生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那艘船……叫‘鬼面号’,是晋王私养的船。船主姓丁,就是黑蝎帮的二当家,毒蛇老七。但真正管事的不是他,是船上一个大副,姓刘,叫刘三刀。这人以前是海盗,杀人不眨眼,后来被晋王收编,专门负责运送‘货’。”
“货?药人?”
“嗯。”白怜生点头,“每月十五,子时,鬼面号准时靠泊西三仓,装完货就启航,顺运河往东,一天一夜到出海口。出了海,往东南方向再走三天,有个无名岛,那就是晋王炼药的地方。”
“岛上有多少人?”林见鹿问。
“不清楚,但至少三百。”白怜生道,“有守卫,有医师,有炼药工坊,还有关押药人的地牢。那地方,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。”
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。这情报太重要了。
“白先生,”林见鹿诚恳道,“您能不能把岛的位置、守卫布防、工坊布局,都告诉我们?我们要上岛救人,拿证据。”
白怜生看着他们,眼神复杂:“你们知道,上岛意味着什么吗?那地方守卫森严,上去了,就未必下得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擎点头,“但必须去。我爹的仇,林姑娘家的仇,还有那些被抓的人的仇,都得报。”
白怜生沉默了很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墙角,搬开一个破木箱。木箱下是块青砖,他撬开青砖,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,纸上画着地图、标注着文字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,从不同渠道打探到的情报。”白怜生将油布包递给陆擎,“岛的位置、地形、守卫换班时间、工坊位置,都在这儿。但这些都是三年前的旧情报了,现在变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你们只能参考,不能全信。”
陆擎接过,仔细看了看,郑重收起:“多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白怜生又从药柜里拿出几个瓷瓶,“这是金疮药,止血的。这是迷烟,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。这是解毒丸,能解常见的毒。还有这个……”他拿出一个最小的瓷瓶,只有拇指大,里面是些白色粉末,“这是‘七日醉’,无色无味,混在水里给人喝下,七天之内浑身无力,但神智清醒。用量要小心,多了会死人。”
林见鹿接过这些药,心里百感交集。这些药,每一样都可能救他们的命。
“白先生,”她道,“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“往西走,进山。”白怜生道,“山里有些寨子,与世隔绝,晋王的手伸不到那儿。我在那儿有个老朋友,能收留我。”
“那您多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白怜生看着他们,眼里有不忍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决绝,“记住,上了岛,别心软。那地方的人,不管是守卫还是医师,都沾满了血。你们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你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擎抱拳,“白先生,大恩不言谢。日后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“报答就不用了。”白怜生摆摆手,“我只希望,你们能活着回来,把那些畜生绳之以法,让那些枉死的人,能安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,显然准备立刻离开。
陆擎和林见鹿没再耽搁,告辞出了小院。院外,街道依然寂静,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林见鹿问。
“回染坊。”陆擎道,“等周木的消息,然后准备明晚的行动。”
两人顺着原路返回。钻狗洞时,林见鹿的动作熟练了许多。但就在她刚钻出洞口,准备站起身时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从巷子那头传来。
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骂声:
“妈的,那丫头跑哪儿去了?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!”
是毒蛇老七的声音。
林见鹿浑身一僵,立刻缩回洞口。陆擎也听见了,他示意林见鹿别动,自己从洞口缝隙往外看。
只见巷子那头,毒蛇老七带着七八个手下,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。他们手里提着刀,脸上满是戾气。一个手下踹开一扇门,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。
“滚出来!”毒蛇老七吼道,“看见一个脸上溃烂的丫头没有?说出来,赏银十两!敢隐瞒,老子剁了你全家!”
没人敢应声。那户人家连滚带爬逃出来,跪在地上磕头求饶。
毒蛇老七骂骂咧咧,又踹开下一家的门。
“他们在搜你。”陆擎压低声音,“你的脸太显眼了。”
林见鹿摸了摸脸上的布条。是啊,这溃烂的伤,走到哪儿都像一盏明灯。
“得绕路。”陆擎观察着巷子的地形,“这条巷子是死胡同,他们搜过来,我们就没路了。得从另一边翻墙出去。”
“另一边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,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两人退回狗洞,从西市那侧钻出来。陆擎带着林见鹿往巷子深处跑,但跑了几十步,前面又出现一堵高墙。墙很高,至少有两人半,墙面光滑,没处借力。
“翻不过去。”陆擎咬牙。
身后,毒蛇老七的骂声越来越近。他们搜到狗洞这边了。
“这儿有个洞!”一个手下喊道。
“钻进去看看!”毒蛇老七命令。
脚步声逼近洞口。
林见鹿和陆擎背靠高墙,退无可退。陆擎拔出弯刀,眼中闪过狠厉的光:“拼了。”
但就在这时,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:
“这边!”
是周木。他趴在墙头,扔下一条绳子:“快上来!”
陆擎和林见鹿抓住绳子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墙很高,爬得很艰难。刚爬到一半,狗洞那边钻出两个黑蝎帮的手下,看见他们,立刻大喊:
“在这儿!在墙上!”
毒蛇老七冲过来,看见墙上的两人,狞笑着举起弓弩:“想跑?给老子射下来!”
嗖嗖嗖——三支弩箭破空而来。
陆擎将林见鹿往上一推,自己翻身躲过两支,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他闷哼一声,手上却不停,继续往上爬。
墙头,周木用力拉扯绳子。陈大牛也在,和丫丫、小栓子一起帮忙。终于,陆擎和林见鹿爬上了墙头。
“走!”周木扶起林见鹿,往墙另一侧跳下。
墙这边是条更窄的巷子,堆满杂物。众人落地,头也不回地往前跑。身后,毒蛇老七的怒骂声和撞墙声越来越远。
跑了不知多久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众人躲进一个废弃的砖窑,瘫坐在地上喘息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林见鹿喘着气问。
“是阿青。”周木道,“他在码头听说黑蝎帮在搜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,就知道是你。他让我带人从西市这边接应,没想到真碰上了。”
“阿青那边怎么样?”
“联络了二十三个人,都是亲人被抓的。”周木眼中闪着光,“他们都愿意干。明晚子时,西三仓,不见不散。”
陆擎捂着肩膀的伤口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但他脸上却露出笑容:“好。二十三个人,加上我们,够了。”
林见鹿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明晚,西三仓。
鬼面号,无名岛。
所有的债,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夜色,就要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