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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缺页人瘟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沈清猗过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。白日里,她强迫自己静坐于书桌前,对着那张真定城与晋王府的地图,反复“回忆”地宫的细节,补充上诸如“某处甬道拐角有湿滑青苔,似有渗水”、“丹房西南角有铁铸通风口,约碗口大小,时有药烟逸出”之类看似琐碎、但或许对工兵营探查有用的信息。她写得极为认真细致,甚至将记忆中地宫空气的浑浊程度、不同区域温度的细微差异、以及守卫巡逻时脚步的回声特点都尽可能描述出来。

    而到了夜晚,当“听竹轩”内只剩她一人,油灯如豆,映着窗外森寒的夜色时,她才敢真正面对那本陈宦官留下的、记录着“锁魂引”推演的小册子,以及何太监口中那骇人听闻的《瘟神散典》。

    陈宦官的小册子,条分缕析,逻辑严密,显示其在药理学和毒理上的深厚造诣。他将“锁魂引”的药性归为“引动肝风,扰动心火,兼以奇毒入髓,乱其神明”,并从《瘟神散典》中摘录了几段关于“地煞侵体,疫气入心”的描述,试图与“锁魂引”服用后的狂躁、力大、神智错乱等症候相互印证。他甚至大胆推测,若能找到“锁魂引”中激发人体潜藏“煞气”(他理解为某种极端情绪或生命能量)的关键成分,或许能逆向推导出《瘟神散典》中“引煞为瘟”的部分原理,从而实现对“疫气”的某种程度的“引导”或“激发”。

    这种将瘟疫与精神控制类药物强行联系、试图互相印证的做法,在沈清猗看来,既荒谬又危险,充满了想当然的臆测。但她不得不承认,陈宦官(或者说他背后的研究)在毒理和某些偏门药材的结合应用上,确有独到之处,尤其是对“锁魂草”这种奇毒的理解,远超金花婆婆那种粗放的、以活人为引的邪法。

    然而,真正让沈清猗感到刺骨冰寒的,并非这牵强附会的联系,而是在反复翻阅、琢磨那本小册子以及回忆何太监展示的《瘟神散典》内容时,她发现的一处极其隐秘、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矛盾与缺失。

    这矛盾,始于一段被陈宦官重点圈出、反复推敲的记载。在《瘟神散典》的某一页(沈清猗记得那页的图案是几种扭曲纠缠的藤蔓状植物,旁边标注着采集时辰和炮制口诀),旁边有一行用极淡墨迹、以另一种更为古朴字体写下的批注。那批注的字迹,与正文截然不同,略显潦草,似乎是在极度震惊或匆忙中写下的。沈清猗当时惊鸿一瞥,只勉强认出其中几个断续的字眼:“……此法逆天……有伤天和……人瘟……不可……”

    当时何太监讲解的重点在于那些藤蔓植物可能是炼制“瘟种”的辅药,并未在意这行小字批注。而陈宦官在自己的小册子里,对这段批注也只字未提。但沈清猗却牢牢记住了“人瘟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瘟”,泛指瘟疫、疫病。但“人瘟”这个词,在她有限的阅读和父亲偶尔的提及中,似乎有着更特殊、更可怕的含义。那并非单纯的天灾时疫,而是特指通过人为手段,刻意制造、散播的、针对特定人群的恶性瘟疫!是邪术中最禁忌、最遭天谴的一种!

    《瘟神散典》中记载的,是“引动地气煞毒,散播疫疠”,听起来像是利用自然界的“煞气”和特殊药材制造瘟疫,虽然邪恶,但尚有“借助自然之力”的幌子。而“人瘟”,则明确指向“人为制造”,而且很可能是以“人”本身为材料或媒介的瘟疫!这两者,在邪恶程度上,或许有天壤之别!

    沈清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她回想起《瘟神散典》那本书的厚度,以及何太监展示时快速翻过的书页。那本书显然不全,许多地方有撕毁或虫蛀的痕迹,章节之间也有断裂。尤其是最后的部分,似乎缺失了相当重要的内容。当时何太监语焉不详,只说“年代久远,残缺难免”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那缺失的部分,会不会就是关于“人瘟”的记载?那行古旧的批注,是否是更早的阅读者,在发现“人瘟”之法的可怕后,留下的警告?甚至,那部分内容,并非自然损毁,而是被人为销毁了?

    谁会销毁?为何销毁?是觉得太过邪恶,不忍其留存于世?还是……有人想独占这禁忌的知识?

    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钻入沈清猗的脑海:陈宦官和王安,是否知道“人瘟”的存在?他们得到的《瘟神散典》,是本身就缺失了这部分,还是他们得到了全本,却故意隐瞒了关于“人瘟”的记载,只展示了相对“温和”(如果散播瘟疫也能称之为温和的话)的部分?

    如果他们知道“人瘟”,并且有意追寻……沈清猗不敢再想下去。那将是比晋王焚城、比倭寇劫掠,更加恐怖百倍的灾难!那意味着,他们可能不仅仅满足于用瘟疫作为武器,而是想制造出可以受他们控制、针对特定目标的、活体瘟疫武器!

    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,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。但理智告诉她,这并非杞人忧天。从陈宦官对“锁魂引”与人体“煞气”联系的痴迷,从他对“引导”、“控制”瘟疫的渴望,从他背后王安那深不见底的野心来看,他们完全有可能对“人瘟”这种终极邪恶的禁忌之术产生兴趣!

    她必须验证这个猜想。但如何验证?直接询问何太监或陈宦官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她只能从陈宦官给她的这本小册子,以及他们日常的询问中,寻找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她开始更加仔细地研读那本小册子,不放过任何一个字,甚至一个涂抹修改的痕迹。她发现,陈宦官的推演,虽然试图联系“锁魂引”与《瘟神散典》,但其核心始终围绕着“药材”、“药性”、“炮制”、“服用反应”,以及如何“引导”、“控制”药力或“疫气”。他反复揣摩的,是如何将外界的“煞气”(疫气)引入人体,或激发人体内的“煞气”,以达到某种效果。他似乎在寻找一个“媒介”或“引子”,一个能稳定连接“瘟疫源头”与“目标人群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媒介”……沈清猗反复咀嚼着这个词。金花婆婆用“锁魂引”控制死士,是以药物为媒介,直接作用于人体。而《瘟神散典》记载的瘟疫传播,是通过“瘟种”随风流布。但如果想要更精准、更可控地传播瘟疫,甚至让瘟疫具有某种“识别”特定目标的能力,那需要什么样的媒介?空气?水流?食物?还是……人传人?

    “人传人”……沈清猗猛地打了个冷战。“人瘟”,如果指的是以人为媒介的瘟疫,那是否意味着,可以将某个“染疫”的人,变成一个活动的、行走的“瘟种”,他所到之处,接触之人,皆会染病?而这个人本身,或许还能保持一定的行动力,甚至神智?

    这想法太过惊悚,但并非没有先例。父亲沈太医在世时,曾与她提过一些极其古老、近乎传说的医案记载,其中就有“养蛊人以身饲蛊,蛊成反噬,其人携毒,触之即死,而其人不自知,状若常人”的说法。这虽与瘟疫不同,但原理或有相通之处,都是将人本身变成了毒源。

    陈宦官和王安,想找的,会不会就是这种东西?一种可以被人为控制、携带、并定向释放的“活体瘟疫”?

    这个猜测让沈清猗坐立难安。她意识到,自己可能正在接近一个比想象中更加黑暗、更加可怕的阴谋核心。而她此刻的“合作”,正在为这个阴谋提供着关键的“素材”和“思路”。

    她不能坐视不理。但她能做什么?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此地、自身难保的弱女子。

    几天后,何太监再次到来。这一次,他脸上的兴奋几乎难以掩饰,进门时甚至有些匆忙,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显得有些急促。

    “沈姑娘!大喜事!”何太监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中的激动显而易见,“你前几日标注的那处地宫通风井道,果然与王府后花园的一口废弃水井相连!昨夜,我军精锐顺着那井道潜下,虽然遭遇了叛军顽抗,但成功突破了外围防线,打开了地宫东侧一处隐秘出口!大军已经攻入地宫,正在清剿残敌!晋王那老匹夫,这回是插翅难逃了!”

    沈清猗心中一震。真定城,终于要破了吗?这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。但她也清楚,地宫内部结构复杂,晋王又抱有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,最后的战斗必然惨烈无比。她提供的线索或许起到了一点作用,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决定战局,想必是多方努力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沈清猗也做出惊喜的样子,“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!全赖将士用命,殿下英明!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真的!”何太监搓着手,在屋里踱了几步,“王公公和陈公公得知此讯,也是大悦。陈公公特意让咱家来告诉姑娘,姑娘有功于破城,王公公都记着呢!”

    “民女不敢居功,只是略尽绵薄。”沈清猗谦逊道,心中却警铃大作。真定城破在即,晋王这个“内患”一旦解决,太子和朝廷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向东南,而王安和陈宦官,恐怕也要加快他们那“瘟神散典”的研究步伐了。她的“利用价值”,也即将面临新的评估。

    果然,何太监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“真定将定,殿下不日即可回銮,专心应对东南倭患。王公公与陈公公,也正加紧参详那《瘟神散典》,以期早日有所成,为朝廷分忧。沈姑娘这几日,可有什么新的心得体悟?尤其是关于那‘锁魂引’引动人体‘煞气’与《散典》中‘疫气’流转,可有新的发现?”

   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猗,显然,这才是他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。真定战事的好消息,只是让他心情愉快,更有底气来索取“研究成果”了。

    沈清猗心念电转,知道不能再拖延,必须给出一些“实质性的”东西,但又不能是真正的关键。她整理了一下思绪,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困惑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回何公公,民女这几日反复回忆,对照陈公公所赐册子,确有些许杂乱想法,只是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,或许只是民女胡思乱想,贻笑大方。”

    “但说无妨!”何太监催促道,“陈公公说了,集思广益,姑娘有任何想法,无论对错,皆可直言。”

    沈清猗点点头,缓缓道:“民女反复体味服用‘锁魂引’后的感受,又细思陈公公关于‘煞气’、‘疫气’流转的推演,忽有一感。那‘锁魂引’药性霸道,直冲心脑,然其生效,似乎并非全然无序。金花婆婆以铜铃声引导,韩先生以药鞭尖哨控制,可见其药力虽烈,却有‘径’可循,有‘门’可入。此‘径’与‘门’,是否便是人体气血运行之关窍,或心神波动之枢纽?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何太监的表情,见他听得认真,便继续道:“而那《瘟神散典》所载,引动地气煞毒,散播疫疠,其‘疫气’流转,似乎更重外感,由口鼻、肌肤而入,侵袭肺腑,与‘锁魂引’由内而发,扰动心神,似乎……路径不同?”

    她刻意将两者区分开来,暗示“锁魂引”的经验可能不适用于瘟疫研究。

    何太监皱了皱眉,沉吟道:“姑娘所言,不无道理。陈公公亦曾言,内发之‘煞’与外感之‘疫’,确有不同。然万物相通,其理或一。譬如江河奔流,虽分干支,终归大海。这引导控制之法,或许有可借鉴之处?”

    沈清猗心中暗凛,陈宦官果然也想到了“引导控制”,而且坚持认为“锁魂引”的经验有用。她顺着话头,做出恍然又困惑的样子:“公公高见。只是……民女愚钝,始终想不明白,这外感之‘疫气’,无形无质,随风流布,如何能像‘锁魂引’那般,精准‘引导’、‘控制’?难道……真有某种‘媒介’,可拘束疫气,使其如臂使指?”

    她刻意将“媒介”二字咬得略重,同时仔细观察何太监的反应。

    何太监的眼中,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那光芒中混合着兴奋、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。虽然只是一瞬,但沈清猗捕捉到了。果然,他们也在思考“媒介”的问题!

    “媒介……嗯,姑娘此想,颇有见地。”何太监恢复了平静,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,“陈公公亦曾提及此节。天地万物,相生相克,疫气虽无形,然或许有物可载之、导之。只是此等奇物,恐怕非同一般,需得仔细寻访古籍,或于海外绝域,方能觅得踪迹。” 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,似乎不愿深谈。

    沈清猗却心中雪亮。他们不仅知道“媒介”的概念,而且已经在寻找了!那“梦檀”的走私渠道,那对东南海商的关注,恐怕就是为了寻找这种能“承载”、“引导”疫气的“奇物”!而《瘟神散典》缺失的“人瘟”部分,或许就记载着如何炼制、使用这种“媒介”!

    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做出受教的样子:“原来如此。陈公公学究天人,民女佩服。只是……民女还有一惑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民女那日见那《瘟神散典》,似乎……最后部分有所残缺?”沈清猗小心翼翼地问,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,“不知是年代久远,自然损毁,还是……本就未曾记载完全?若典籍不全,参详起来,岂非事倍功半?”

    何太监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:“姑娘好眼力。那《瘟神散典》乃前朝孤本,流传至今,难免有虫蛀霉变、散佚缺失之处。最后部分,确已不存。不过,陈公公学贯古今,自能由前文推演后理。况且,大道至简,得其精要即可,些许残缺,无伤大雅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轻松,但沈清猗却从他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中,听出了掩饰。那缺失的部分,绝非“无伤大雅”!很可能,那就是记载着“人瘟”和“媒介”的关键内容!而他们,要么没有得到,要么得到了却秘而不宣,甚至可能那缺失的部分,就是被他们故意毁去,以防他人窥得全貌!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是民女多虑了。”沈清猗低下头,不再追问。她知道,再问下去,就要引起怀疑了。

    何太监似乎也松了口气,又勉励了沈清猗几句,让她继续“用心参详”,尤其是多想想“锁魂引”服用时,气血心神的具体变化与感受,便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房门关上,沈清猗独自站在屋中,只觉得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
    缺页的“人瘟”,寻找中的“媒介”,东南的走私,王安的野心,还有那即将被攻破的真定城,和如火如荼的东南倭患……这一切,像是一张巨大的、狰狞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而她,正站在网的中心。

    她必须做点什么,立刻,马上。真定城破在即,局势将变,这是危机,也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
    她重新坐回桌边,铺开纸笔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“回忆”地宫细节,也没有推敲“锁魂引”药性,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隐晦、夹杂了大量臆测和误导的方式,撰写一份关于“锁魂引”药性与所谓“疫气”、“煞气”关联的“心得体会”。在其中,她故意留下几处看似随意、实则可能指向“人瘟”危险性和“媒介”难以控制的“破绽”和“疑问”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份东西最终会落到谁手里,又会引起怎样的波澜。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,在敌人内部埋下一颗不确定的种子。同时,她必须想办法,将她关于“人瘟”和“媒介”的可怕猜测,传递出去,传递给太子,或者任何一个可能阻止这场浩劫的人。

    窗外,真定城方向,喊杀声震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,宣告着一场战役的结束。但沈清猗知道,另一场更加隐秘、也更加可怕的战争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这个深陷囹圄的孤女,已被命运的洪流,推到了这场战争的最前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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