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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3章 父亲曾毁

    地宫被攻破的消息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,瞬间在太子大营中炸开。虽然最后的清剿仍在进行,负隅顽抗的晋王死士和零星的火药爆炸依旧造成着伤亡,但大局已定。晋王朱载圳,这个盘踞真定、祸乱北地多年的藩王,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。有传言说,官军攻入地宫核心区域时,发现晋王已自·焚于丹房之中,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地灰烬和烧熔的金玉。也有传言说,晋王并未死去,而是通过某条不为人知的密道逃脱,蛰伏待机。无论真相如何,真定城的叛乱,在持续了数月之后,终于被基本平定。

    胜利的喜悦如同瘟疫般在军营中蔓延,压抑了许久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中军大营连日来灯火通明,将领们进进出出,文官们奋笔疾书,一道道捷报和请功奏疏雪片般飞向京城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硝烟和一种躁动的兴奋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片胜利的喧嚣之下,“听竹轩”内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寂静。沈清猗能感觉到守卫的松懈,送饭的宦官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,甚至何太监来取她“心得”的频率也降低了,但那份无形的禁锢和监视,并未真正解除。她知道,自己仍是笼中鸟,区别只在于,看守者暂时被外面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。

    地宫被攻破,意味着她关于地宫的记忆价值大减。陈宦官和王安的重心,必然会更快地转向《瘟神散典》和“锁魂引”的“研究”。而她,必须在这最后的窗口期,找到新的、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。

    她反复研读陈宦官留下的那本小册子,试图从那些严谨到近乎冷酷的推演中,找到关于“人瘟”和“媒介”的蛛丝马迹,但收获寥寥。陈宦官的记录,更像是一个狂热的探索者在未知领域的摸索笔记,充满了假设、疑问和自相矛盾的推测,但核心的、关于“人瘟”炼制方法和所需“媒介”的具体信息,却讳莫如深,或者,他自己也尚未掌握。

    沈清猗的思绪,再次飘向那缺失的书页,飘向父亲沈太医。父亲精通医术,尤擅毒理,当年在太医署任职,是否也曾接触过类似的禁忌典籍?他因“误诊”被贬,流放岭南,最终病逝途中,这背后,是否真的只是简单的医疗事故?还是说,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?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她记得父亲离京前那个夜晚,他将年幼的自己搂在怀中,抚摸她的头发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,有慈爱,有不舍,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、深沉的忧虑和决绝。他对她说:“清儿,记住,医者父母心,当以济世活人为念。有些东西,知道了,未必是福;碰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宁可一世平庸,莫要窥探天机。”

    当时她懵懂,只以为是父亲临别前的感慨。如今想来,那番话,是否另有所指?“窥探天机”,指的是什么?难道就是类似《瘟神散典》这样的邪术?

    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几本手札。她离家时匆忙,只带出了最贴身、记录着日常验方和读书心得的几本。大部分藏书和手稿,都留在了已被查封的沈家旧宅。陈宦官他们是否已经搜查过沈家?是否找到了父亲可能留下的、与《瘟神散典》或“人瘟”相关的记载?

    她坐立难安,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,想要弄明白父亲当年究竟知道什么,又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。这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对抗陈宦官和王安的线索,更是为了解开深埋心底多年的谜团,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。

    机会,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,悄然降临。

    真定城破后的第五天,何太监再次来到“听竹轩”。这一次,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甚至有些亢奋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火者,抬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,箱子上沾着泥土,似乎刚从地下挖出来不久。

    “沈姑娘,”何太监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兴奋,“地宫已彻底肃清,叛党余孽尽数伏诛。我军在清理晋王丹房废墟时,于一处隐秘夹墙内,发现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示意小火者将箱子放下打开。箱子里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、纸质文书、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药材和矿物。很多器物都被烟熏火燎,或是在之前的爆炸和焚烧中损毁,但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精细和诡异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从金花妖婆的丹房废墟中清理出来的。”何太监拿起一个烧得半毁的铜制丹炉,又指了指一堆焦黑的纸灰和残页,“可惜,大部分都被那妖婆临死前焚毁了。不过,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箱子里逡巡,最终落在几本边缘焦黑、但大体保存完好的线装册子上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,吹去表面的浮灰,递给沈清猗。

    “姑娘精通药理,又曾亲历其害,不妨看看,这些是否与那‘锁魂引’有关?或许,能从中发现些陈公公未曾推演出的关窍。”

    沈清猗心头剧震,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几本册子。册子入手沉重,纸张是一种特制的、耐火的棉纸,虽然边缘焦黑,水渍斑斑,但内页的文字和图案大多清晰。她翻开最上面一本,入眼便是熟悉的、金花婆婆那狂乱潦草的笔迹,记录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配方、炼制火候、以及服用后的反应,其中大量充斥着“以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”、“怨魂煞气淬炼”等邪恶描述,令人作呕。这无疑是金花婆婆炼制“锁魂引”及相关毒药、邪术的实验记录。

    她强忍着不适,快速翻阅。大部分内容都与陈宦官小册子上的推演有重叠,甚至更加原始、血腥。但在翻到其中一本册子的后半部分时,她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
    这一页,记录的是一种名为“蚀骨香”的毒药配方,旁边有金花婆婆的批注:“此方得自南疆残篇,性烈,中者骨肉消融,痛不欲生,然发作缓慢,可控。或可用于慑服不驯之徒。” 而在配方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,笔迹与金花婆婆的狂草不同,显得清癯而工整,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注释:

    “此方阴毒,有伤天和,其中‘鬼灯笼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肺石髓’三味相合,性转诡谲,似与古藉所载‘人瘟’之引有涉。慎之!戒之!——沈煜 甲辰年注”

    沈煜!正是父亲的名讳!甲辰年,那是十五年前!

    沈清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父亲!父亲果然接触过这些东西!他不仅见过“蚀骨香”的配方,还认出了其中几味药与“人瘟”有关!他甚至留下了警告:“慎之!戒之!”

    她强压住翻涌的心绪,不让手指颤抖得太厉害,继续往下翻。在另一页,记录着一种迷惑神智的“迷心烟”配方旁,又有父亲的批注:“此烟辅以‘梦檀’,可乱人神智,久闻成瘾,心智渐失。与《瘟神散典》残页所载‘惑心瘟’之法,有异曲同工之妙,然更为阴损。邪术害人,其心可诛!——沈煜 又及”

    《瘟神散典》!父亲明确提到了《瘟神散典》!而且提到了“残页”!他知道这本书,甚至可能看过不止一页!他还提到了“惑心瘟”,这显然与“人瘟”相关,是一种针对神智的瘟疫!

    沈清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又迅速被冰寒取代。父亲不仅知道,还深入研究过,并且留下了批判的批注!那么,父亲当年的“误诊”和被贬……

    她飞快地翻动着册子,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白。何太监在一旁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但他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
    终于,在最后一本册子的倒数几页,沈清猗找到了她最想看到,也最怕看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几页,并非金花婆婆的笔记,而是被人用浆糊精心粘贴上去的、几张质地明显不同、更为古旧的残页。残页上的字迹,与《瘟神散典》如出一辙,是那种扭曲古怪的古字和符号。而在其中一页的上方,有父亲熟悉的、清癯工整的批注:

    “此即《瘟神散典》末章所载‘人瘟’炼制法之残页!余于内库故纸堆中偶得,惊骇莫名!此法以‘瘟种’为基,融‘生魂怨念’为媒,炮制‘瘟人’,散瘟百里,生灵涂炭,实乃逆天邪术,鬼神共愤!余虽不才,岂容此等毒方存世,遗祸无穷?当毁之!然……其中所言‘瘟种’与南洋‘鬼面菇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肺石髓’之关联,牵机草之变种‘锁魂草’或可替代……其理甚毒,其法甚诡,留此数语,警示后人,万勿追寻!切记!切记!——沈煜 绝笔”

    残页的下半部分,有明显的焚烧痕迹,焦黑蜷曲,显然曾被火燎过,但不知为何没有完全烧毁,被金花婆婆捡到,又粘贴在了自己的册子上。残页上原本记载的内容,大部分已不可辨,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药材图案和符号,以及最后几行模糊的文字:

    “……瘟人成,七日为限,气传接触,无分敌我……可控者,需以‘母引’定期饲之,否则反噬……慎!慎!慎!”

    而在父亲批注的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墨迹较新的字迹,是金花婆婆的笔迹,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:“沈煜老儿暴殄天物!如此妙法,竟欲毁去!幸得天不绝我,得此残页!‘瘟人’……‘瘟人’!哈哈哈,若能炼成,何愁大业不成?惜乎关键处被毁,‘母引’何物?‘锁魂草’或可一试……”

    沈清猗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残页和批注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。

    父亲!父亲当年在太医署,果然发现了《瘟神散典》的“人瘟”残页!他震惊于其邪恶,试图将其销毁!这就是他被贬的真正原因吗?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,并且试图毁掉它?是谁在阻止他?是谁想要保存这邪恶的“人瘟”之法?是陈宦官?还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?或者,是更早的、隐藏在宫廷深处的黑暗势力?

    金花婆婆得到了这未被完全销毁的残页,如获至宝,并试图用“锁魂草”来补全、推演“人瘟”的炼制。而陈宦官和王安,他们手中的《瘟神散典》缺失了关于“人瘟”的最后一章,是否就是父亲当年销毁的那部分?他们是否知道父亲曾经毁去残页?他们四处搜寻“锁魂引”和南洋的禁忌药材,是否就是为了补全这缺失的“人瘟”之法?

    “沈姑娘?沈姑娘?”何太监的声音将沈清猗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拉回现实,“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

    沈清猗猛地惊醒,意识到自己失态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,但手指依旧冰冷。她指着父亲那“绝笔”的批注,以及旁边被焚烧的残页痕迹,用尽量平稳但带着震惊和后怕的语气道:“何公公请看!这……这似乎是先父的笔迹!”

    “哦?”何太监凑过来,仔细观看,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,“令尊沈太医?他……他竟在此留有手迹?”

    “是,”沈清猗的声音有些哽咽,这一次,倒不全是伪装,“先父批注说,这是《瘟神散典》末章记载‘人瘟’炼制的残页,他……他因其太过邪恶,试图毁去……这焚烧的痕迹,想必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人瘟?”何太监的瞳孔微微一缩,但很快恢复正常,他仔细看着那残存的字迹和批注,尤其是金花婆婆在旁边添加的、关于“锁魂草”替代和“母引”的注释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、兴奋和遗憾的复杂表情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何太监喃喃道,手指轻轻拂过那焦黑的边缘,“沈太医当年……竟有如此机缘,得见此邪术全貌!惜乎,惜乎!他若能留下全本,供王公公与陈公公参详,去芜存菁,化害为利,该有多好!偏偏……唉!”

    他连声叹息,仿佛父亲毁去残页是莫大的损失。沈清猗听得心中发冷,她可以肯定,陈宦官和王安,至少是知道“人瘟”存在的,并且一直在寻找!父亲当年的举动,挡了他们的路!

    “这‘瘟人’……‘母引’……”何太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行模糊的字迹,尤其是“气传接触,无分敌我”和“需以‘母引’定期饲之,否则反噬”几句,脸上露出深思之色,“金花妖婆以‘锁魂草’替代,试图炼制,看来是失败了,或者并未完全成功。否则,晋王也不会只弄出些神志不清的死士,而是真正的‘瘟人’大军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看向沈清猗,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:“沈姑娘!令尊学识渊博,见识非凡!他既然能认出此乃‘人瘟’之法,并指出其中关键药材,或许……或许在其他手札中,还留有关于此法的更多记载,或破解之道?哪怕只是一鳞半爪,也至关重要!姑娘可还记得,令尊生前,可曾提及此类邪术?或留下与此相关的笔记、手稿?”

    来了!沈清猗心中冷笑。他们果然对“人瘟”念念不忘,甚至想从父亲可能遗留的手稿中寻找线索!

    她脸上露出茫然和哀伤,摇了摇头:“先父……从未对民女提及过这些。他只教导民女寻常医理,告诫民女莫要沾染邪僻之术。这些手札……民女也是第一次见到。若非今日得见先父笔迹,民女也不知,先父竟……竟知晓此等可怕之事。” 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泪光,“先父当年,想必是深知此术危害,方才冒险毁去……却不想,竟因此招祸……”

    她将父亲的毁书之举与后来的被贬联系起来,暗示父亲是因正义之举而遭殃,试图在何太监心中种下一丝对父亲(或许也包括对“人瘟”本身)的忌惮。

    何太监闻言,神色果然微微一动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探究的热切:“沈太医高义,令人敬佩。然此等秘术,既已现世,一味毁去,恐非上策。如王公公所言,关键在于如何运用。若能掌控其法,反制其害,乃至以其之道,还施彼身,用于御敌安邦,岂非善莫大焉?沈姑娘,你好好想想,沈太医可还留有其他遗物?尤其是手稿、笔记之类?或许其中,就有克制此‘人瘟’的关键!若能找到,不仅是姑娘为父伸冤的契机,更是造福苍生的大功德啊!”

    他将寻找“人瘟”线索,包装成了“为父伸冤”和“造福苍生”,说得冠冕堂皇。但沈清猗听得出其中的急切和贪婪。他们太想得到完整的“人瘟”之法了!父亲毁去的残页,金花婆婆未能成功的尝试,都让他们心痒难耐。而自己,作为沈太医的女儿,又接触过“锁魂引”,无疑成了他们眼中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钥匙。

    “先父遗物……大多已在流放途中散佚,京城旧宅也被查封……”沈清猗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,“不过……民女离京时,随身携带了几本先父日常所用的医案手札,或许……或许其中会有些许相关记载?只是,那几本手札,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这是欲擒故纵。她知道,自己随身的那几本手札,很可能已经被陈宦官的人搜走检查过了。如果里面真有关于“人瘟”的关键,他们早就拿出来了。她故意这么说,是想试探,他们到底从她身上和沈家旧宅找到了什么,又对父亲的手稿重视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何太监果然皱起了眉头,沉吟道:“姑娘随身之物,杂家已令人仔细查检过,皆是寻常医案心得,并无特别之处。沈家旧宅,王公公也早派人暗中查过,并未发现与《瘟神散典》或此类邪术直接相关的手稿。想必沈太医当年,处理得极为干净……” 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,但随即又看向沈清猗,目光炯炯,“不过,人过留痕,雁过留声。沈太医既然深入研究过,必有心得。或许,就藏在某些看似寻常的记载之中,只是我等外人,难以察觉。姑娘是沈太医唯一的骨血,又承其医术,不妨再仔细回想,沈太医可有什么特殊的习惯、常用的暗语、或珍藏的、不让人碰的书籍器物?”

    沈清猗心中稍定,看来父亲确实处理得很干净,没留下直接的把柄。但何太监的话也提醒了她,父亲或许真的将某些秘密,以特殊的方式隐藏了起来。那几本随身手札,她早已烂熟于心,里面确实没有明言邪术,但有一些关于罕见药材特性、以及解毒之法的记载,颇为隐晦,当时她只以为是父亲的研究心得,如今想来,或许另有所指?

    “特殊习惯……暗语……”沈清猗喃喃道,做苦思状,忽然,她似乎想起了什么,眼睛微微一亮,“经公公一提,民女倒是想起一事。先父有一本常置于案头的《肘后备急方》,乃是葛洪仙师所著。先父对此书推崇备至,时常批注。他曾对民女言,此书虽为急救,然其中某些方剂,配伍精妙,暗合阴阳生化之理,若能逆推其理,或可解某些……非常之毒。他还曾在一页记载‘瘴气’防治的方子旁批注,说‘瘴疠之毒,源于湿热秽浊,然亦有外邪引动内郁者,其症险恶,需寻其源,断其根,而非徒然清解’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,一边仔细观察何太监的反应。她提到的《肘后备急方》是真实存在的,父亲也确实常看并批注。她所说的批注内容,半真半假,真的部分是基于父亲平时的言论风格,假的部分则是她将“人瘟”、“疫气”的概念隐晦地嵌入其中,看看能否引起何太监的联想。

    果然,何太监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《肘后备急方》?寻其源,断其根……沈太医此言,大有深意啊!姑娘可还记得,具体是哪一页?批注原文如何?”

    沈清猗露出歉然的表情:“时隔多年,民女只记得大概,具体页数和原文,实在记不清了。那本书……似乎并未在民女随身之物中?”

    何太监显得有些焦躁,在屋里踱了两步:“那本书……杂家记得,在查抄沈家旧宅时,确有此书,但当时只作寻常医书处理,未加留意……不行,得立刻派人去找!不,杂家亲自去!”

    他转身就要走,但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清猗:“沈姑娘,今日所见所闻,事关重大,尤其是令尊批注及这‘人瘟’残页之事,万勿对任何人提起!王公公与陈公公,自有主张。姑娘只需安心在此,仔细回忆沈太医生前一切言行、手稿,若有任何发现,无论大小,立刻告知杂家!此乃戴罪立功,更是为沈太医正名之良机,姑娘切莫自误!”

    “民女明白。”沈清猗低头应道。

    何太监匆匆离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。沈清猗缓缓坐倒,只觉得浑身虚脱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。

    她成功了。她成功地将父亲的形象,从一个可能知晓秘密的太医,塑造成了一个深入研究过“人瘟”但试图毁去它的正直医者,并且可能将破解或克制之法,隐藏在了寻常的医书批注之中。这既合理解释了父亲为何被贬,也给了陈宦官和王安新的希望和追寻方向——去寻找那本可能隐藏着秘密的《肘后备急方》。

    这能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,也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。更重要的是,她确认了几件事:第一,父亲确实接触并试图销毁“人瘟”邪法,这很可能是他遭祸的根源;第二,陈宦官和王安对“人瘟”极为渴求,且所知不全;第三,金花婆婆曾得到残页并尝试炼制,但似乎失败了,关键可能在于“母引”。

    “母引”……沈清猗咀嚼着这个词。残页上说,“瘟人”需以“母引”定期饲之,否则反噬。这“母引”是什么?是另一种药物?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?金花婆婆试图用“锁魂草”替代,是否就是因为她找不到真正的“母引”?

    而父亲批注中提到,“锁魂草”是“牵机草”的变种,或可替代“人瘟”配方中的某些成分……“牵机草”,那不正是“牵机纹”的核心吗?难道“牵机纹”与“人瘟”之间,也存在某种联系?

    线索越来越多,但迷雾却似乎更浓了。沈清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独。父亲当年面对这可怕的秘密时,是否也曾如此无助?他选择了毁去,却未能成功,反而搭上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。

    如今,这秘密的冰山一角,再次浮出水面,并且与宫廷最顶层的权力斗争、与东南沿海的倭患、与一场可能席卷天下的瘟疫阴谋纠缠在一起。而她,沈清猗,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,却被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。

    她看向窗外,天色已近黄昏,真定城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,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和焦糊味。这座城池的灾难似乎结束了,但一场更大、更隐蔽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
    她必须活下去。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为了给父亲讨回公道,更是为了阻止那可能发生的、父亲曾拼死想要毁去的“人瘟”之祸。

    她轻轻抚摸着父亲在那残页上留下的“慎之!戒之!”的批注,冰冷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写下这些字时,笔尖的颤抖和心中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眼中燃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,“您未竟之事,女儿……愿勉力一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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