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往下滚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是真的懵了,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。
身体在山坡上翻滚,石头硌着后背,树枝刮着脸,碎石跟着他一起往下掉,哗啦哗啦的。
月光在眼前转圈,一会儿是天,一会儿是地,一会儿是树,一会儿石头。
他什么都抓不住,枪早就脱手了,不知道掉在哪儿。手在沙土地上刨了几下,抓了几把碎石和枯叶子,什么都没抓住。
七八圈?
十几圈?
他数不清。
最后砰的一声,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,树干震了一下,树叶哗啦啦往下掉,落了他一身。他整个人卡在树根和石头之间,终于停下来了。
威廉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肺里像着了火,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,一阵剧痛从大腿根窜上来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没断。
但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裤子破了,大腿上全是血,黏糊糊的,手指插进去能感受到子弹打穿的那个洞。
血还在往外冒。
威廉咬着牙,从腰带上抽出止血带,套在左腿根上,用嘴咬住一头,另一只手拉紧,绞了两圈。
疼。
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靠着树干,闭了一下眼睛,喘了几口气。
老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老三应该是死了。老四好像一直没看到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威廉抬起头,往山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,树干上被他撞断了几根树枝,白花花的木头露出来。
山脊上安安静静的,没有枪声,没有人声,就剩下虫叫声。
底下那个拿长枪的停了。
威廉不知道是因为打不中了,还是因为觉得他们几跑远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,他现在必须离开这儿。
他扶着树干站起来,左腿撑不住,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,整个人又跪在地上。
走不了。
他咬着牙,看了看四周。山坡很陡,到处是石头和灌木,往下走闭往上走容易一些。他试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站稳了,把重心压在右腿上,拖着左腿,一步一步往山坡下面挪。
每走一步,左腿上就窜过一阵剧痛,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。汗顺着脸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咸又涩。他顾不上擦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喘气。
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他的。
从上面来的。
威廉的手摸到腰上,手枪还在。他把手枪拔出来,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,整个人绷紧了。
树丛里钻出一个人影。
老四。
老四猫着腰,手里握着枪,脸上、身上全是灰,他是在地上爬行了好长一段距离,听到枪声停了,他才站起来跑的。
“老大。”
“老二呢?”
“在后面,马上到。”
话音刚落,老二从树丛里钻出来了。他也猫着腰,浑身是汗,上气不接下气。
老二看见威廉靠在树干,左腿全是血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老大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威廉打断他,“扶我走。”
老二没再说话,走过来架住威廉左边的胳膊,老四架右边。威廉两只手搭在他们肩膀上,把重心分过去。左腿完全悬空。
三个人走得很慢,老二是个矮子,威廉又很高大。架着威廉的左边要踮着脚走,没几步就喘得厉害。老四稍微高一些,但也不够高,威廉的脚拖在地上,鞋底蹭着碎石,沙沙响。
“老三呢?”老二问。
威廉没说话。
老二明白了。
三个人不再说话,闷着头往前走。
山坡越往下越陡,路也越来越难走。灌木丛密密匝匝的,树枝伸出来刮在脸上、身上。
这条路很长,他们好手好脚上来都要走两个多钟头。现在两个矮子架着一个受伤的,起码要翻倍的时间才能走出去。
现在是凌晨两点半,等到停车的地方,天都亮了。
三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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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贵看着被拖走的两人,抬头往山梁上看了看,“李铁,你带两个人,上咸田湾那道山脊看看。你打中那个,去看看死了没有。要是死了,处理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,带两个。”
李铁没多说,点了两个人,一人拿了一把手枪,沿着山壁往上爬。
阿贵又转头找阿威。
阿威蹲在一旁,正在用沙子搓手上的血。听见阿贵喊,站起来走过去。
“阿威,你带两人,去大浪拗那条路。那边的尸体,你收拾一下。”
“行。怎么收拾?”
阿贵看了他一眼,“拖到远海沉了,别留在大浪西湾,别留在西贡这片海。”
阿威点点头,带着两人离开。
阿贵站在棚屋前面,看着两拨人走远。
瞭望台的阿成、阿田、阿杰三人从山上下来了。他们三个一直都是做瞭望的工作,因为经验比较足,自从威廉来踩点过,他们三人晚上的时候就都一起上瞭望台。第一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眼睛不那么利,第二他们三个就是纯纯普通庄稼汉,一点武力没有,一点枪法也没有。
阿成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阿杰和阿田。
阿成走过来,“阿贵。”
阿贵看了他一眼,“瞭望台那边怎样?”
“他们没发现新的瞭望点,我们没事。”
阿田接着说,“我盯着海面上的,一开始快艇过来的时候,两艘快艇上是八个人,后面来了一艘小渔船,那渔船上也有八个人。”
阿杰也开口了,“我盯着大浪拗那条小路的,那边密林挡着,看不清多少人。但是枪声停了后,我就没发现密林那边还有其他动静,应该是没有人埋伏着。”
阿成最后总结,“那山梁山我就发现了四个人,应该也是没有埋伏。”
阿贵皱眉听着,大致情况是没错,但是东联社的人数对不上。他们只捞上来了四具尸体,如果真的是八个人,那么还有四个呢?
四个要嘛就是都死了,沉海里了,或者随浪涌走了,要嘛就是还有活口。
阿贵开口问,“阿田,你看到海面上有其他异常吗?比如有人游泳?”
阿田挠了挠头,“海面上?海面上看不清楚,水面反光,看不清异常。”
阿贵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,那么远,还反光,能看清海面才奇怪。他能看清多少人,那还是人站在船上的原因。
“行,辛苦了,你们先休息会。我看接下来应该没人还会过来了。”
几个人点头,去帮忙收拾棚屋了。
棚屋已经没有一间是好的,房间里的那些被褥、生活用品很多都是有损坏的,而且各种木屑、碎石,乱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