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，快艇靠了岸。
不是正经码头，是一个野滩。在九龙东边，这是他们经常走私的地方。
熄了引擎，船上两个人跳上岸。
两人站在码头上，喘着粗气，差点就回不来了。
“走。”两人往岸上走。
仓库在巷子深处，铁门锁着。其中一个掏出钥匙，手还在发抖，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
门开了。
里面黑漆漆的。
其中一个拉了一下灯绳。一盏灯泡亮了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这间不大的仓库。墙角堆着几个木箱，桌上散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和几个罐头，还有几张地图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今天这次伏击，是他们这几年最失败的一次，还不知道威廉是死是活，而且先生如果知道了，他们两人能不能活都不一定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门口有动静。
门被推开了。
瘦子站在门口，脸上全是灰，衣服上划了好几道口子，手背上全是血。
他看见两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走进来，把门关上。
“你们也回来了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回来？”
瘦子走到桌边，拿起水壶喝了一口。
“就我一个跑回来.......”
另外两个人没说话。
瘦子在桌边坐下，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老大呢？”
“没回来。”
“山上的人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瘦子脸白了。
十六个人出去，就回来了三个。
仓库里安静下来了。墙角的木箱上有一只蟑螂爬过去，都没人注意。
“去他妈的海盈。”瘦子低声骂了一句。
没人接话。
天慢慢亮了。
瘦子站起来，在仓库里踱了几步，又坐下来。他试着想理清楚昨晚的仗怎么打成那样的。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，什么都理不清。
“咱们怎么办？”胖一点的从墙角站起来，声音发哑，“要不要跟先生报告？”
瘦子跟矮一点的同时看向他，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没人回答。
“老大不在，咱们怎么报告？”瘦子低低说，“说我们打输了，死了那么多人，老大也死了？先生会怎么想？”
胖一点的不吭声了，其实他也不敢说，他怕会被先生一枪给崩了。
“等等吧。万一老大还活着呢？”矮一点的低声回。
瘦子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口。
三个人就这么等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外面有鸟叫，有车声，有人走路的脚步声，越来越嘈杂。天亮了，九龙醒了。
但仓库里还是那样。三个人谁都不说话。
他们三个想的都是，威廉要是死了，他们以后怎么办？他们这些人都是威廉带出来的。
七点刚过。
门外传来车声。
这声音一听就不是过路的车，而是往这边来的。
三个人同时站起来，满是警惕。枪都已经上膛了。
“开门。”外面有人喊。
瘦子听出了那个声音。
快步走过去，拉开门闩。
门开了。
老二站在门口，浑身是血，脸上全是汗和灰，眼睛通红。老四站在他旁边，也好不到哪儿去，半边衣服被刮烂了，肩膀上全是土。
两人中间架着一个人。
威廉。
威廉低着头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灰，左腿的裤子被血浸透了，血顺着小腿往下滴，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。
“老大！”瘦子喊了一声。
威廉没反应。
“抬进去。”老二说，声音又哑又急。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威廉抬进仓库，放在行军床上。威廉的身体一挨床，闷哼了一声，眉头皱成一团，人还是没醒。
老二蹲下来，伸手去摸威廉的左腿。
血还在往外冒，大腿根上临时做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把布带解开。
血一下子涌出来，顺着大腿往下淌。
“妈的。”老二骂了一句。
瘦子凑过来，看了一眼伤口。
大腿根偏外侧，一个洞，不是贯穿伤，子弹还在面。伤口周围的肉翻着，肿得老高，发紫发黑，血流得很慢，但是还在流。
“子弹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二站起来，去柜子里翻东西。酒精、纱布、镊子、手术刀，一样一样拿出来，摆在行军床旁边的地上。
这仓库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，里面什么都有，齐全得很，像这样的伤，他们都是自己解决的。
老四端了一盆水过来，水是凉的，从墙角的桶里舀的。
他把盆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拿布蘸水，擦威廉腿上的血。
布一碰到伤口，威廉的腿抽了一下，人还是没醒。
老二把酒精倒在伤口上。
白沫子冒起来，滋滋响。
威廉的身体猛地一绷，整个人弹了一下，手攥成拳头，青筋暴起来，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，不知道喊的什么，没人听清。
然后他又昏过去了。
老二把镊子伸进伤口里。
“按住他。”
瘦子按住威廉的肩膀，老四按住他的腿。
威廉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，力气不大，没挣开。瘦子的手按在他肩膀上，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。
老二在伤口里找了一会儿。
镊子碰到了东西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夹住那颗子弹，往外一拔。
一颗变形的弹头掉在搪瓷盘里，当啷一声。弹头上全是血，在盘子里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威廉的身体一下子松了。
老二开始给伤口清洗，缝合。
等忙完这一切，他站起来。
“止血带时间太长了，再晚半个小时，这条腿保不住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瘦子松开威廉的肩膀，退了一步，看了老二一眼。
“老大怎么伤的？”
老二把山上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说完他在仓库里寻找了一圈，发现最后只剩下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。
十六个人出去，六个人回来。
老二瞬间怔住了。
瘦子开口，“老二，现在老大受伤了，谁去跟先生汇报。”
其他几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没人敢开口。
老二想了想，“我去吧，我和老大跟着先生的时间最久，老大现在伤了，我去最合适。”
几个人都没说其他的，他们知道，谁去谁触霉头。
“你们看好老大，不要让他出事......”
老二简单交代完，人就离开仓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