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。
温软正在灯下看一份白鹤渡送来的情报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是崔鸷。
“温姑娘,陛下请您过去用膳。”
温软抬起头。
“用膳?”
“是。”崔鸷的脸上带着一丝笑,“陛下说,一个人吃饭没意思。让您别带情报,带个人去就行。”
温软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犹豫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快亥时了。”崔鸷说,“但陛下还没吃。”
温软把文件合上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勤政殿的西暖阁。
萧祯坐在一张小桌旁边,桌上摆了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的。没有御膳房那些繁复的排场,就是几碟小菜,两碗米饭,一壶温酒。
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头发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木簪挽着。
温软走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翻一本奏折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你还没吃?”温软在桌对面坐下。
“等你。”
温软没有说话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。
萧祯看着她吃了几口,才拿起自己的筷子。
“今天的菜清淡了些。”他说,“你最近胃口不好,让御膳房少放油盐。”
温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萧祯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胃口不好?”
“崔鸷说的。”萧祯面不改色,“他每天给朕汇报你的饮食起居。”
温软放下了筷子。
“崔鸷。”她看向门外。
崔鸷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一半,表情无辜。
“是陛下让老奴看的。”他小声说,“不是老奴自己要看。”
温软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萧祯。
萧祯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,表情很坦然。
“你最近吃得少。”他说,“前天晚膳只用了半碗饭,昨天更少,一碗汤两个点心就完了。你在担心什么?”
温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沈绾玉。”她说。
“吃饭的时候不想她。”萧祯给她夹了一块鱼,“吃完再想。”
温软看着碗里的那块鱼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管我吃饭。”
萧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吃。”
“萧祯。”温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她很少叫他名字。在宫里,她叫他“陛下”。在外人面前,她叫他“皇上”。只有在很少的时候,没有外人在的时候,她才会叫他的名字。
萧祯放下了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温软看着他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她说,“眼下的青影比上个月深了。你是不是又在熬夜看奏折?”
萧祯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崔鸷也给你汇报朕的饮食起居了?”
“不需要崔鸷。”温软说,“你每次见我的时候,我都看得见。”
萧祯沉默了一下。
“最近事情多。”他说。
“事情永远是多。”温软说,“你不吃饭也处理不完。”
她拿起筷子,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“吃。”
萧祯看着碗里的肉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是在命令朕?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温软说,“你让我来吃饭,结果你自己也不吃。你管我吃饭,你自己不吃饭。这不合理。”
萧祯笑出了声。
这是最近几天他第一次笑出声。
“好。”他拿起筷子,“朕吃。”
温软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饭。
萧祯看着她吃完,才继续动筷。
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吃着。没有说话,但气氛不冷。偶尔筷子碰到碟子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竹叶的声响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很古老的曲子。
吃到一半,萧祯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昨天在天牢外面站了很久。”
温软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看赵真了?”他问。
温软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让温远把人救出来了。但赵真在天牢里受了刑。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腿断了。”温软的声音很平静,“左手两根手指也废了。但他精神状态还好。他把证据都背下来了,原件藏在外面,沈家找不到。”
萧祯没有说话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温软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他有家人的。”温软说,“他有一个妹妹在江南。他进天牢之前跟我说,万一他出不来,让我帮他照顾他妹妹。”
萧祯看着她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温软说,“所以我要让沈家付出代价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赵真。他替我办了事,我不能让他白挨这顿打。”
萧祯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也会给赵真一个交代。”他最终说,“不只是因为你是朕的人。是因为他做了对的事。”
温软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说谢谢。她知道萧祯不需要她说谢谢。
她只是拿起酒杯,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喝一点。”她说,“今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萧祯接过酒杯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。
清脆的瓷器声在暖阁里回荡了一瞬,然后消散在夜色里。
饭后。
崔鸷收了碗筷,又端上了茶。然后他退到门外,把门关好了。
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萧祯把一本奏折推到温软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温软打开奏折。是一份刑部的快报,上面写着今天白天在镇国公府发生的事。
“沈怀安今天下午去见了那个冒牌货。”萧祯说,“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。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,没有去见大夫人,也没有见任何人。”
“他试探了。”温软说。
“朕的人听到了一些对话的片段。”萧祯说,“他问了秋千和猫的事。”
温软点了点头。
“秋千的事她答错了。”温软说,“那个秋千是沈怀安亲手做的,不是府里木匠做的。这件事只有他和沈景欢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温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
萧祯愣了一下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白鹤渡半年前就查过沈家的底细。”温软说,“沈家每个人的过往、习惯、关系,都有记录。那个秋千的事,在沈景欢八岁那一年的记录里。”
萧祯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“你的白鹤渡,”他缓缓说,“比朕的暗卫查得还细。”
“不是查得细。”温软说,“是花的时间长。我从嫁进宋府的第一年就开始布了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情报将来有没有用,但我觉得,了解对手总比不了解好。”
“宋府那些年,苦吗?”
温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把奏折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沈怀安已经确认了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那个冒牌货不是沈景欢。”
“他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他什么都不会做。”温软说,“至少短期内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恨大夫人。”温软说,“他的生母是二夫人,八岁那年病死的。他小时候就怀疑二夫人不是病死,是被人害死的。但他没有证据,也没有能力查。他在沈家蛰伏了这么多年,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机会是什么?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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