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。
丛台殿后的一间偏阁。
这地方避开了大典的喧闹,门外只立着张皓的心腹亲卫。
香炉里燃着上等沉水香,烟气袅,却压不住阁内凝如实质的压抑。
张皓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明黄常服。
头上那顶加了棉垫的大道冠,遮得严严实。
阁下两侧,站着张宝、和珅,还有十几名披甲的审判卫。
阁外,贾诩没有露面。
他在暗处盯着,按计划布防。
和珅亲自把人引了进来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,洛阳来的人,到了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
一个身穿白色云纹道袍的中年男子,大摇大摆走进阁中。
此人四十来岁,鹰钩鼻,三角眼,脸上一层油光,袍角用金线绣着云纹。
南坛护法孙德。
黄承玄死后,他从南坛护法升上来,暂代坛主之职。
这人一进阁,眼神就往上吊着。
他似乎笃定张角已是自家仙师的囊中之物。
跟远在巴蜀的张鲁没什么不同。
都是靠仙丹续命的狗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教徒。
两名教徒搀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,脸上脂粉抹得极厚。眼角已有细纹,身段丰腴却有些松垮,眼神躲闪,透着风尘场里浸过的媚态,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张皓只看一眼,便看出来了。
这不是什么良家女。
这是从勾栏瓦舍里找来的。
孙德进阁后,只懒洋洋拱了拱手,连膝盖都没弯一下。
“张教主。”
阁里一静。
张宝的脸当场沉了下去。
什么叫张教主?
这是太平神国。
这是他们陛下。
可张皓抬手,按住了张宝。
他脸上慢慢堆起笑。
“孙坛主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
孙德上下打量张皓,嘴角挂着轻慢。
他的眼神在那顶大道冠上扫了扫。
没看出什么。
只当这位大贤良师是修仙修得走火入魔,连头发都顾不上打理了。
“太平王。”
孙德又换了个称呼。
这回也没多少敬意。
“我家仙师听闻你广选后宫,以固修行根基,深感欣慰。”
“仙师言,修行之道,贵在阴阳调和。”
“你身边仅昭贵妃一人,恐有偏颇。”
“故特命小道,送来此女,为你分劳。”
他侧过身,一把将那女子推到阁前。
“此女名唤阿香,乃小道内侄女。”
“自幼仰慕仙道,性情柔顺,最是懂得伺候人。”
他说着,嘴角一扯。
“当然,她在洛阳也有个名号。”
“醉香楼的红姑娘。”
“服侍过的贵人,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”
“教主有福了。”
阁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内侄女。
良家女。
醉香楼。
红姑娘。
这几句话放在一起,已经不是暗示。
这是把太平神国的脸,按在地上踩。
张宝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刀柄。
他眼睛都红了。
一个青楼里被人玩腻了的女子。
送来给他大哥当妃。
这是羞辱。
赤裸裸的羞辱。
和珅站在一旁,胖脸上的笑彻底僵住。
他偷眼去看张皓。
张皓还在笑。
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孙德却看不出来。
或者说,他看出来也不在乎。
在他眼里,张角既然已经服了人丹,就已经被左仙师攥在掌心。
狗嘛。
主子赏什么,就得接什么。
他甚至嫌张角接得不够痛快。
“怎么,教主嫌弃?”
孙德语气拔高几分。
“阿香虽出身鄙陋,可手段了得。”
“我家仙师说了,教主既要阴阳兼修,这样的人正合用。”
“封个贵妃,让她在旁监督教主勤修不辍,方是正理。”
“教主总不会,连仙师的一点心意都不肯领吧?”
最后一句,已是威胁。
张宝再也忍不住,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你放屁!”
“当我太平神国是什么地方?”
“由得你一个登仙教的狗腿子在这里……”
“张宝。”
张皓开口。
只两个字,张宝就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向自家大哥。
张皓的眼神扫过来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。
只有一个字。
忍。
张宝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到底还是退了回去。
可孙德不打算收。
他斜睨张宝一眼,嗤笑道:“我乃左仙师座下南坛主,你又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介武夫。”
“太平王还没说话,你这做狗的倒先叫起来了?”
“你找死!”
张宝腰间佩刀“呛啷”一声出鞘半尺。
阁外亲卫闻声,齐刷刷踏入阁门。
刀枪并举。
杀气腾。
孙德丝毫不惧,反而挺了挺胸膛。
“怎么?”
“想杀我?”
“你们敢吗?”
他冷笑一声,眼神里满是讥讽。
“别忘了,太平王能有今日的造化,靠的是我家仙师赐下的仙丹与功法。”
“杀了我,惹恼了仙师,断了你们的仙缘,谁给太平王炼丹?谁替太平王护法?”
“没有仙师的恩赐,太平王这一身修为,还能保得住几天?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张宝头顶。
杀了这个所谓的护法,固然能解一时之愤。
但这么久费劲做出来的“局”可就破了。
张皓坐在主位上,手一直搭在扶手上。
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愤怒。
屈辱。
担忧。
还有孙德那毫不掩饰的看戏目光。
左慈这一手,不只是试探。
也是驯服。
他就是要当着太平神国众人的面,把张皓的脸皮踩在脚下,看他会不会反抗。
若不反抗,那就是真被仙丹拿捏住了。
若反抗,那之前一切都是伪装。
张皓心中杀意翻腾,几乎压不住。
他想起白芷。
想起张梁。
想起史阿。
想起童渊燃烧神魂时那一剑。
也想起太平谷里那些日夜赶工、被炸膛炸伤的匠人。
不能动。
现在掀桌,代价太大。
没良心炮还没造够。
三十万骑兵还没完成最后分配。
多忍一天,就可能少死一批太平道子弟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再吐出来。
脸上,竟慢慢浮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有些苍白,有些勉强。
落在孙德眼里,却是畏惧和屈服的最好证明。
“退下。”
张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阁内所有躁动都平复下来。
张宝不甘地看了他一眼,还是收刀入鞘。
阁外亲卫也缓缓退了出去。
张皓从主位上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来。
他先走到那女子面前。
女吓得浑身发抖,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卷进了这场富贵局。
只知道昨夜孙德把她从醉香楼带走时,说得阴恻。
去了好好伺候。
伺候不好,就别想活着回来。
她在洛阳什么贵人没见过。
可眼前这位,是要和左仙师分天下的大贤良师。
她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
“抬起头。”
张皓声音放软了些。
女子哆嗦着抬头。
脂粉糊了一脸,眼里全是惊惶。
张皓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子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这位会问这个。
“奴……奴家姓杜,小字阿绫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阿绫怔住。
“有……有个老母,在洛阳城南。”
张皓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那团火,忽然熄了一半。
这女子是无辜的。
她也是被人当成棋子、当成羞辱人的物件,硬塞过来的。
跟洛阳阵里那些被拉去祭阵的百姓,没什么两样。
张皓转过身,对孙德笑了笑。
“左仙师的心意,朕领了。”
孙德眯起眼。
“那便请即刻册封吧。”
“也好让小道回去,向仙师复命。”
张皓哈哈一笑。
“当然要封。”
“和珅。”
和珅立刻躬身。
“臣在。”
“拟旨。”
张皓大手一挥。
“朕看这位姑娘面相奇特,与众不同,想来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“就封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丑贵人吧。”
阁内众人表情一僵。
孙德脸上的得意,也僵了一下。
“丑……贵人?”
和珅反应极快,立刻取来笔墨,高声唱喏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丑者,古字通酉,乃地支第十,五行属金,主收敛成熟,乃大吉之兆。”
“陛下赐此封号,可见对此女寄予厚望啊!”
张皓赞许地看了和珅一眼。
这老小子,瞎掰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。
孙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听出味儿来了。
这是骂人。
可和珅引经据典,声音还大,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。
但他毕竟是左慈派来的。
他很快冷笑。
“贵人?”
“我家仙师说的是贵妃。”
“张教主,仙师的美意,可不是让你拿来打折扣的。”
阁内温度像是一下降了下去。
张宝眼里的血丝又浮了起来。
张皓看着孙德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最后,张皓笑了。
“孙坛主说得是。”
“朕方才只是玩笑。”
他转身,声音清晰地传遍偏阁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洛阳信女杜氏阿绫,性情柔顺,克娴于礼,深得朕心。”
“特册封为顺妃。”
“赐居西偏殿。”
“用度暂比才人,礼册位同九卿,待大典后一并布告天下。”
顺妃。
顺从的顺。
阁里更静了。
和珅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堆满笑,高声应道:“臣,遵旨!”
孙德愣了片刻,随即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里全是得意和满足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
一个“顺”字,道尽了太平王的屈服。
“教主果然识时务。”
孙德拖长声调。
“左仙师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给教主。”
张皓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丹力淤积,最是伤身。”
“仙师说,教主若是修行上有什么不解之处,可去寻昭贵妃。”
张皓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替朕谢过仙师。”
孙德这才慢悠悠拱了拱手。
敷衍得很。
随后,他转身,大摇大摆出了偏阁。
两名教徒也跟着退了出去。
阁门一合上,张宝再也压不住了。
“大哥!”
他几步冲到张皓面前。
“你怎么能忍这口气?”
“那狗东西指着鼻子骂咱们是登仙教的狗!”
“还送个婊子来羞辱你!”
“我把他剁了喂狗都算便宜他!”
杜阿绫脸色一白,跪在阁中,浑身抖得更厉害。
张皓没看张宝。
他走回主位,缓缓坐下。
刚才那点软下去的心,此刻又硬了回来。
可硬的不是对这女子。
是对左慈。
“张宝。”
“我在!”
“记住今天。”
张皓声音很轻。
“记住孙德那张脸。”
“等没良心炮造齐了。”
“等三十万骑兵踏过黄河那一天。”
“朕要抓到他,把绑在这丛台殿上,活扒了他的皮。”
张宝看着自家大哥。
他忽然不那么气了。
大哥不是怂。
大哥是为了大局为重。
“是。”
张宝重应了一声。
和珅在一旁,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他凑到张皓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,那顺妃……阿绫姑娘……”
“好生养着。”
张皓淡淡道。
“给她母亲也接来,安置在邯郸城里。”
“一个苦命人罢了,何苦再为难她。”
和珅愣了愣,随即躬身。
“臣明白。”
杜阿绫跪在阁中,猛地抬起头。
她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眼泪先落了下来。
张皓望向阁外。
阳光晃眼。
远处的红绸还在风里飘。
他知道,这场戏演成了。
孙德回去一禀报,左慈多半会更信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