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面地点定在一家普通家常菜馆的小包间。老古到的时候,张广富已经在了。五年不见,张广富的变化很大。最明显的是人瘦了一圈,也黑了不少,以往那种小老板略显发福的圆润感消失了,脸颊有些凹陷,眼角的皱纹深刻,但眼神里却没了以前的飘忽和算计,多了些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。他穿一件半旧的POLO衫,裤子洗得有些发白,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。看到老古,他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笑容,那笑容里混杂着尴尬、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老古!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张广富抢上前两步,想握手,又似乎觉得不妥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改为拉开椅子。
“张老板。”老古点点头,平静地坐下,没表现出过多的热络,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。他观察着张广富,观察着他的衣着、神情、动作细节。眼前的张广富,确实和五年前那个拿着皮包、说话唾沫横飞的小老板不太一样了,落魄感是真实的,那股急于抓住什么的劲头也是真实的。
点完几个简单的菜,张广富搓了搓手,先开了口,语气带着沉痛:“老古,当年的事……是我混蛋。我不是人,对不住你和兄弟们。这五年,我跑南边,在工地上从小工干起,啥脏活累活都干了,就想着有朝一日,能把欠大家的钱还上。这滋味,不好受。”
老古给自己倒了杯茶,没接这个话茬。道歉是态度,但不足以成为信任的基础。他直接问:“你说那个项目,具体怎么回事?”
张广富似乎料到老古会这么直接,连忙打开那个旧公文包,拿出几份文件,推到老古面前。“你看,这是分包合同,这是甲方——市园林公司的资质复印件,这是项目图纸和工程量清单。是市里‘美丽街区’提升工程的一部分,主要是老城区几个路段的绿化带翻新、补种,加上一些街边小景改造。总包是省里一家正规建筑公司,我是通过一个老关系,拿到了其中三个路段的劳务和部分辅材分包。”
老古拿起合同,翻看起来。他文化不高,但干了这么多年,合同的基本要素还是能看懂的。甲方盖章确实是市园林工程公司,项目名称、地点、工期、暂定总价都写着。付款方式写的是“按工程进度支付,每月计量,次月支付已完成合格工程量价款的80%,工程全部竣工验收合格后付至97%,余下3%为质保金,一年后付清。” 这付款方式,听起来比当年那种干完活不知何时能结账要规范。
“这个单价,是包工包料,还是纯人工?”老古指着工程量清单上的一行问道。
“主要是人工,加上一些小的辅材,比如水泥、沙子、绑扎线这些。主材,像苗木、道砖、石材,都是甲方指定品牌型号,他们提供,或者我们采购他们认价。”张广富解释着,又从包里掏出一叠票据,“你看,这是我为这个项目前期已经投入的,租赁小型器械的押金、预付的部分辅材款,还有打通一些环节的……费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不瞒你说,老古,我这次回来,是把南边攒的一点家底,还有借了亲戚一些,都投进来了。我是真想把这个活干好,干漂亮,重新立起来。”
老古看了看那些票据,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万,对于张广富现在的样子来说,不是小数。他继续问:“工期多长?需要多少人?”
“合同工期一百二十天。不过甲方催得紧,希望能提前。我算过,如果人手够,技术熟,管理跟得上,九十到一百天能干完。初步估算,高峰期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个工人,包括泥瓦工、绿化工、杂工。技术工种我这边能联系上几个,但缺一个能统管现场、协调各方、而且兄弟们信得过的工头。”张广富看着老古,眼神里带着期待,“老古,你以前带队的本事,大家都服。这活技术难度不算特别大,但要求细致,跟甲方、监理打交道要有点章法,不能出乱子。我觉得你最合适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老古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却让张广富愣了一下。老古没理会,继续按照和儿子讨论过的思路问:“你消失了五年,现在回来,还能接到这种市政分包,凭的是什么?那个‘老关系’有多可靠?你的公司资质现在是什么情况?挂靠的?还是你自己有执照了?如果还是挂靠,风险怎么算?”
张广富似乎没料到老古会问得这么细,这么直接,脸上闪过一丝窘迫,但很快镇定下来,苦笑道:“老古,你还是这么……一针见血。是,我当年那个小公司早没了。现在是用一个朋友的建筑劳务公司资质签的合同,管理费照付。那个老关系,是以前一个项目上认识的,现在在总包那边当个小头头,这次是他帮我牵的线。但合同是我跟园林公司签的,款项也是直接付到我指定的账户,再分出去。至于凭什么是你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透着诚恳:“第一,我确实信不过外面现找的生人。这活要抢工期,要质量,不能出岔子。用生人,磨合要时间,手艺不知根底,管理也麻烦。第二,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,欠了大家伙的。我找你,私心里,也是想有个机会,能弥补一点。你跟兄弟们说说,我张广富这次是真想干活,真想把钱挣了,把债还了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这活有干头。单价我仔细算过,只要管理到位,不窝工,不浪费材料,把工期抢出来,利润空间是有的。我拿大头,但你作为工头,带队伍,我给你的工价,绝不会比市面上低,而且我承诺,只要甲方工程款一到,我第一时间发工资,绝不拖欠!这我可以写进协议里!”
“写进协议?怎么个写法?”老古捕捉到关键词,“工资是月结?按什么标准结?如果甲方付款延迟,比如拖一个月,工人的工资怎么办?是你先垫付,还是让工人等着?”
张广富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,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痛点。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权衡,然后说:“老古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甲方是正规单位,合同付款方式你也看了,按月计量支付,理论上资金是有保障的。但实际操作中,有时候流程走得慢,拖个十天半个月,也有可能。我的本钱,大部分已经投在前期和准备材料上了,周转资金不多。如果甲方付款稍微延迟,工人的工资……可能就需要稍微缓几天。但我保证,只要钱一到账,立刻发!绝不挪用!”
“缓几天是几天?”老古追问,“三天?五天?还是像上次一样,半年?”他的语气依然平稳,但话里的重量让张广富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会,绝对不会!”张广富急忙摆手,“这次跟上次不一样!上次是我自己接的私活,甲方是个人,不靠谱。这次是市政项目,公家单位,跑不了!顶多……顶多就是流程慢点。万一,我是说万一,拖得稍微长点,我……我想办法去拆借,也先把大家的基本生活费发了,行不行?”
老古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张广富的回答,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。听起来似乎比上次有进步,至少承认了可能延迟,也含糊地提到了“想办法”。但“想办法”三个字太空了,等真到了发不出工资的时候,一句“没办法”就能推得干干净净。风险,依然主要在工人这边。
“你刚才说,你垫了十几万。”老古换了个角度,“如果项目顺利干完,利润大概有多少?扣除你的投入、管理费、还有你说的‘关系费’,剩下的,够你还旧债,还有多少结余?”
张广富显然仔细算过这笔账,回答得很快:“按合同暂定价,全部干完,毛利大概有……五十个左右。扣除税费、管理费、关系打点、我的前期投入,再留出一点质保金和意外预备,净落手里,大概能有二十到二十五。我算过,当年欠你们那一波,连本带息,大概八万左右。剩下的,就是我的。”他看了一眼老古的脸色,补充道:“老古,只要这活干成了,你那笔,我第一个还!利息我也认!”
二十到二十五万的净利润,对于张广富目前的处境来说,确实是一笔足以翻身的机会。还清旧债还能剩十几万,难怪他这么急切。但老古心里盘算的,却是另一笔账:张广富承担了前期的资金风险(十几万投入),也承担了项目的主要经营风险(如果干砸了,亏损是他的),但他支付给工人的,依然是“工价”,是成本的一部分。利润的大头归他,而工人,只是拿回了自己应得的工资(还要冒着可能被拖欠的风险),以及一个“可能”被优先偿还的旧债承诺。如果项目顺利,张广富是最大赢家,工人拿工资;如果项目不顺利,张广富可能再次跑路,工人可能再次被欠薪。这个风险分配,并不公平,尤其是考虑到张广富过去的信用记录。
“听起来,这是个机会。”老古放下茶杯,缓缓说道,“对你来说,是翻身的机会。对我和可能来的老哥们来说,是个有活干、能拿钱的机会,可能还能拿回旧账。”
张广富眼睛一亮,以为老古松口了。
“但是,”老古话锋一转,“张老板,咱们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。上次的教训,太深。你让我空口白牙就相信你,带着一帮老兄弟过来,把几个月的生计押在你这个项目上,我做不到。兄弟们也做不到。大家都要养家糊口,经不起再来一次。”
张广富眼中的光黯淡下去,急切道:“那你要我怎么样?合同你也看了,我前期投入的票你也见了,我人就在这里!我是真想改过,真想把这个活干好!老古,你给我,也给兄弟们一个机会,行不行?”
“不是我不给你机会。”老古看着张广富,语气诚恳中也带着坚持,“是机会需要保障。你说甲方付款可能有延迟,工人的工资就可能被缓发。这个风险,不能完全由工人承担。你前期投入了十几万,这我看到了。但工人的劳动,也是投入,而且是更等不起的投入。他们要吃饭,要交房租,要给孩子交学费。一天都拖不起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张广富有些泄气,又有些无奈。
“具体怎么办,我现在也说不好。”老古实话实说,“但我有个想法。这件事,光咱们两个在这里说,说不清楚,也定不下来。我有个儿子,他对这些合同、风险的事,比我在行。如果你真有诚意,不介意的话,我把他叫来,或者咱们换个时间,一起坐下来,把这里面的条条框框,特别是工钱支付、风险怎么分担、旧账怎么个还法,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。让大家伙心里都有个底,干起活来也踏实。你觉得呢?”
张广富愣住了,他没想到老古会提出让儿子介入。他本能地有些抗拒,这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更精明、可能更不好对付的年轻人,也意味着他那些含糊的承诺和可能存在的算计,将被放在更严谨的审视下。但看着老古平静而坚决的眼神,他知道,这是老古,或者说老古背后可能代表的那些老工人的底线。不解决信任和风险分配问题,他这个项目,很可能就找不到足够靠谱、肯卖力气的熟手工人。工期和质量就难以保证,他翻身的机会也可能就此溜走。
他脸上表情变幻,犹豫、挣扎、权衡。最终,他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行!老古,我听你的。你儿子是文化人,懂法,让他来看看也好。咱们就把话都摊开说,找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。只要这活能干起来,怎么都行!”
“好。”老古点点头,“那我跟他说一声,看他什么时候方便。地点……可以约在我家,或者找个茶楼,安静点。”
“行,行,你定,我随时配合。”张广富连忙答应,又给老古倒了杯茶,语气重新带上了热切,“老古,我是真想把这事办成。你放心,只要人能拢起来,活干漂亮了,钱,一分不会少大家的!以前我亏欠的,这次一定补上!”
老古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过多回应。他心里清楚,口头的承诺,在切实的保障方案落地之前,一文不值。张广富是不是真的改了,这个项目是不是真的可靠,都需要更严格的审视和更具体的约束。儿子古民的介入,将把这次重逢,从情感上的试探和模糊的承诺,推向更理性、更冰冷的利益与风险核算的层面。老朋友,新项目,能否真的在一个新的、更稳固的基础上重启,就看接下来这场更正式的、带着“协议”可能性的谈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