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他当真脑子糊涂了……
那便是话里有话,含沙射影。
是在暗指上京官场乌烟瘴气,他日日周旋在一群两面三刀的笑面虎之间,有数不尽的差事要处理,有听不完的命令要遵从,连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眼月色的功夫,都不得闲?
姜虞又疑惑又烦躁,止不住哀声叹息。
都穿书了,怎么还得做阅读理解啊!
解不出来就瞎解,但绝不能过度解,这是她的保命之道。
这封信,终究还是得回。
哪怕就像萧魇信里说的,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她,但帮她洗清“爬床”的污名,确实省了她不少事。
毕竟,她若还背着不清白又放荡的名声,那些官宦勋爵家的女眷来找她求诊,只怕顾虑更多,甚至还得偷偷摸摸,生怕被人瞧见。
姜虞边发愁,边铺纸磨墨。
回信不难,难的是怎么回得让萧魇称心如意,别再一言不合又出幺蛾子。
还能有什么法子?自然要显得格外殷勤。
凡萧魇信中提及之事,她件件都细细回应,落笔字数还要刻意多出几句。
字里行间,更要捎上对他的关切惦念。
姜虞又将萧魇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心中渐渐有了章程,这才提笔蘸墨。
“萧司督。”
“大人安好,见字如晤。”
“来信已收悉。”
“大人百忙之中仍记挂着桃源村的天色与民女的草药晾晒,民女受宠若惊。”
“近来桃源村也多晴朗,草药晒得干透。民女用晒干的草药和新采的茶,炒制了一些药茶,待大人下回来,若是不嫌弃,可带两罐离开。”
其实根本没采茶,更没炒药茶。
萧魇信里不是说了,陛下交代了他一桩差事。
等他来了,若是还没忘记这档子事,她就说药茶给求诊的病人泡完了,他来晚了一步。
“大人替民女洗刷污名,民女感激涕零,此生不忘大人恩德。”
“肃宁侯世子温峥那般人物,在大人的手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,谈笑间灰飞烟灭。”
“民女能得大人庇护,真真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幸运。”
这马屁拍得够响了吧?
当然,也只能数一数二,等数到三的时候,萧魇早把人给杀完了。
“大人信中提到顽疾,不知民女的医术可有为大人调理的可能?大人万金之躯,当好生珍重,切莫太过操劳。”
“大人说忙完这阵子要回桃源村,大人可提前来信,民女一定早早准备。大人要吃什么、用什么,只管吩咐便是。”
只要银子使的够,鬼都能来推磨。
“京城月色灰蒙,想是大人操劳国事,无心赏月。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,明朗皎洁,可若无大人在侧,再美的月色,也只剩孤身寂寥。”
没有萧魇发疯的日子,清静的跟仙人的洞天福地似的。
寂寥?
不可能的。
“民女不善文墨,若有言辞不当之处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够殷勤了吧?
字数比萧魇那封只多不少。他若还不满意,那她也实在没辙了。
想看了就心平气和地多看两遍,不想看就撕了烧了,反正别来烦她。
“姜虞……”
半掩的窗户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,吓的正折信的姜虞手一抖,差点把信扯烂。
“四哥!”姜虞定了定神,没好气地低嚷道,“人吓人能吓死人的,知道吗?”
“你这三更半夜的,一声不吭地把头伸进来,还叫我名字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来找替死鬼了呢!”
来人是姜长晟。
他把脖子抻得老长,眼睛眯了又眯,拼命想看清信上的字,头发蹭到燃着的蜡烛了也毫无察觉。
姜虞眼疾手快,一把挪开烛台,又赶紧拍了拍姜长晟那截冒着火星子的发尾。
一股烧头发的焦臭味,弥漫开来。
姜长晟随意地甩了甩头发,推开窗翻了下来,一屁股坐到窗沿上,晃着两条腿: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一想到过些日子师父要带我进京,我就睡不着。又激动,又舍不得,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。”
“睡不着就喝水,喝多了就起夜。”
“一出来就瞧见你屋里亮着灯,你红着脸、笑的贼兮兮地写着什么东西,鬼鬼祟祟的,准没干好事。”
姜虞把信收进木匣,朝姜长晟翻了个白眼:“什么叫红着脸、贼兮兮、鬼鬼祟祟的?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啊。”
姜长晟掷地有声:“你!”
“你那模样,简直跟偷鸡的黄鼠狼一个德性。”
姜虞一时语塞。
是谁说的,蜂窝煤就喜欢找实心砖玩儿的。
她就不喜欢。
说话说的太难听了!
“你偷偷摸摸给谁写信呢?”姜长晟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,精神得不得了。
姜虞一眼就瞧明白了。
姜长晟精力旺盛,赖在她窗台上不走,与其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,倒不如说他自己睡不着,便想“怀民亦未寝”,找个伴儿打发时间。
可她睡得着啊!
姜虞一边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,一边打着哈欠道:“给你师父的大人写的信。”
“他在京城替我澄清了‘爬床’的流言,于情于理,我都该去封信道谢,顺便再讨好他几句,好让他往后多关照关照你。”
天知道,每天一睁眼就有毒理、手札、药草排着队等她,是什么滋味。
那感觉,活像欠了一屁股债,催债的天还没亮就堵上门了。
姜长晟托着脸,可怜巴巴地说:“姜虞,你就不能别这么直接告诉我吗?让我先缠着你、求求你,你再勉为其难地开口,这样多好。”
姜虞伸手把他往外一推:“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鬼主意。再磨磨蹭蹭拉拉扯扯几句,天都要亮了。”
“你再不走,我可喊娘了,就说你半夜不睡觉爬我的窗,还闹着不让我睡。”
姜长晟一听这话,立马怂了,跳下窗台,嘴里嘟囔着:“咱兄妹之间的事,哪能动不动就跟娘告状。”
“走就走!”
“我走了,可也不代表你刚才没脸红!”
姜虞瞪过去,“啪”地一下阖上窗户,关了个严实。
再伸手摸摸脸……
凉的。
脸红?
红个屁?
若说给萧魇回信还能脸红,那只有一种可能,是被自己那些虚情假意的巴结话给臊的。
窗外虫鸣渐渐沉寂,间或传来几声零星犬吠。
夜色愈深。
姜虞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。
起来第一件事,她便像急于脱手烫手山芋般,找到牵黄,将那封回信递了过去。
“姜姑娘……您不是说过,跟男子传信是私相授受,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吗?”
牵黄盯着那封信,眼睛眨了又眨。
瞧瞧这信封上的墨迹,连夜写的吧?
这算不算就是传说中的口是心非?
原本理直气壮的姜虞,被牵黄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气短,只得虚张声势道:“他给我写信,那是指示。”
“我给他回信,那是禀报。”
“这不叫私相授受,这叫公务往来。”
“你万不能想的龌龊了。”
牵黄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他想的龌不龌龊还有待考量,可姜姑娘这番话,说得是真牵强啊。
“是我龌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