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身子一歪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。
钻心的痛感顺着小腿骨头往身上窜,他咬着牙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。
何德兴看见儿子摔倒,心一下子揪紧,伸手就要往前冲,两个混混立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胳膊。
何婶怀里紧紧搂着一对六岁双胞胎小姑娘何建梅、小男孩何建国,两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方才推搡的动静已经吓得眼眶通红,这下看见哥哥摔倒、父亲被制住,当场“哇”地一声放声大哭。
新年新衣裳沾了尘土,小脸挂着泪水,一声声哭喊听得人心头发堵。
帆布包已经被领头的混混拎在手里,他单手扯开布包口子,哗啦一下把里头东西全倒在地上。
几叠刚兑换好的港币、南华护照、何明的学生证、给孩子带的牛奶糖散落一地。
混混麻利把所有港币拢起来塞进自己内袋,护照和证件看都懒得多看一眼,随手往路边水沟边一扔。
领头混混啐了一口,斜眼扫着跪在地上的何明,“识相点赶紧滚,下次再敢穿这身衣裳来旺角,打断你整条腿。”
四个混混拿捏够了威风,再也不多停留,晃了晃腰间藏着的短铁棍,大摇大摆钻进侧边狭窄唐楼巷道。
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双胞胎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街边来往逛街的行人,两旁开店的摊贩全都站在远处观望,没有一个人肯上前搭把手。
正月里香江市面看着热闹,可所有人心里都门清。
14K这帮帮会子弟横行旺角多年,港英警局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谁上前帮忙,转头就要被帮会记恨找麻烦,大过年的没人愿意平白惹祸上身。
不远处岗亭里两名印裔巡警明明全程看在眼里,靠在岗亭栏杆上动都不动,半点没有过来处置的意思。
何德兴用力甩开还残留的束缚感,三步并两步冲到何明身边,弯腰伸手把儿子扶起来。
何明撑着父亲的胳膊慢慢站直,小腿肌肉一阵阵抽痛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酸痛。
他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泥印,又瞥了一眼水沟边皱巴巴的南华护照,脸色冷得厉害。
“爸,没事,能走。”他咬着牙低声安慰,可话音里的火气可藏不住。
何婶抱着哭个不停的两个孩子,手足无措站在一旁,眼眶也红了。
一家人满心欢喜趁着新年空档来香江散心,万万没想到刚走到旺角闹市就遇上这种横祸。
随身现金全数被抢,证件丢在水沟边,一时间手足无措,茫然站在街边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“证件还能捡回来,钱全都没了,今晚住店吃饭都成问题。”何德兴弯腰把散落的外套、奶糖一一拾起来,心头又气又慌。
他们在升龙乡下的日子安稳富足,很少遇上这种蛮横劫掠的事,此刻身处异地,举目无亲,满心都是无助。
“阿叔,阿婶,细路仔(小朋友)哭得辛苦,先进来摊里歇一歇啦。”
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从身侧凉茶摊传过来。
街边搭着简易帆布棚子的凉茶摊,摆着四张老旧木桌、几条长板凳。
棚下烧着煤炉,大铜壶咕嘟咕嘟滚着凉茶。
守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驼背的老头,大伙都喊他打茶伯。
他在这条旺角街巷摆凉茶摊二十多年,见过无数往来过客、帮会纷争。
看过这么多年的世态炎凉,打茶伯性子依旧心软。
打茶伯掀开帆布帘子,往里头摆了摆板凳:“外头风大,细路仔冻着不好,进来坐,我给细佬倒两杯甘蔗水压惊。”
何家几人没有别的去处,只能互相搀扶着走进凉茶摊棚子里坐下。
棚子里飘着五花茶、甘蔗水的草药香气,稍稍驱散了一点茫然。
何婶拿袖口擦干净双胞胎脸上的泪水,低声哄着两个孩子安静下来。
打茶伯端来三杯温热甘蔗水递到孩子手里,
又给何德兴、何明各倒了一杯清热五花茶,叹着气拉开一张凳子坐在对面。
“这帮后生仔,又是14K底下打杂的小弟,年年新年都要出来捞油水,专挑外地来的客人下手。”
打茶伯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港英差人从来不会真心管我们华人的事,帮会地盘划分很清楚。
这条旺角老街归他们管,差馆顶多过来走个过场,做份笔录就了事,很难追得回被抢的钱。”
何明抬眼看向打茶伯,开口问道:“阿伯,附近哪里能打电话报警?我们要报案登记。”
1958年的香江,公共电话并不算遍地都是,只有大一点的商铺、钱庄、茶餐厅才有有线座机,普通街边小摊大多没有装配。
打茶伯指了指自己摊子角落一台老旧黑色手摇座机:
“我摊里有电话,是早年装来联络药材供货商的,你们尽管打,不用给钱。”
何明道过谢,挪到座机旁边,拿起手摇柄转了几圈,接通旺角警署的报警专线。
电话那头警员语气平淡,只让他们原地等候,说很快会派警员过来做笔录。
约莫二十分钟过后,两名华人男巡警慢悠悠踱进凉茶摊。
两人穿着卡其色制式警服,腰间挂着警棍,神态散漫,进门先扫了何家一家人衣着,眼神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淡漠。
领头巡警掏出纸笔,例行公事般一条条问话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南华升龙城。”何明一字一句回答。
“入境证件?”
何德兴把皱巴巴的护照递过去。
巡警翻了两页浸水的护照,看见封皮上头南华国徽标识,又抬头有打量了几人一眼。
这几年南华和香江商贸往来越来越多,南光集团牢牢把控全港大半粮食蔬菜供给。
港英当局碍于经贸往来,不敢随意苛待南华入境民众,但也不会额外上心帮忙追查帮会。
笔录过程全程敷衍,混混样貌只草草写了两行,被抢金额、物品简单登记。
全程没有询问现场证人、没有安排人员去巷道搜寻混混踪迹。
写完最后一行字迹,巡警把笔录纸推到何家几人面前:
“在这里签字画押。案子先登记在册,近期有消息会通知。
不过你们心里有数,帮会的人流动性大,追讨财物难度很高。”
何德兴忍不住追问一句:“一点追查的办法都没有吗?那些人就在旁边巷道里。”
巡警抬了抬眼皮:“我们做事,还用你教?”
说完收起本子,两名巡警转身径直离开凉茶摊,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要出力办案的意思。
看着巡警走远的背影,何德兴长长叹了一口气,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。
好好一个新年,平白受了欺负,报警也只换来一份冰冷笔录,半点实际保障都没有。
打茶伯在一旁看得清楚,低声宽慰:“你也别太气,这就是当下香江的世道。”
何明缓过一点腿上的疼痛,伸手摸了摸内袋,心里稍稍安定一点。
方才兑换的三千南华元换成的港币全部被抢走,但是他随身带了一张南华国家银行的纸质存折。
存折存着他这两年拿奖学金攒下的五千多南华元,一直贴身揣在内衬口袋里,侥幸没有被混混搜走。
“爸,别慌,我身上有存折。隔壁一条街就有南华国家银行香江分行,我们可以去取一笔钱应急,今晚住宿、吃饭的钱能拿出来。”
何德兴闻言眼睛亮了些许,紧绷的肩膀松了松:“还好你细心,把存折单独放身上。那我们现在就过去?”
“先把孩子安顿在茶摊歇片刻,我们两个去取钱,来回很快。”
何明转头看向打茶伯,诚恳开口:“阿伯,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照看一下两个细路仔,我们去隔壁银行取点钱,十几分钟就回来。”
打茶伯连连点头:“放心去吧,两个细路我看着,甘蔗水管够。”
何婶留下来陪着双胞胎,何德兴跟何明父子两人并肩走出凉茶摊,沿着铺着沥青的街道往南华国家银行分行走去。
走了约莫十分钟,一栋三层整洁洋楼出现在街角,正门悬挂一块白底黑字招牌:南华国家银行香江分行。
父子两人迈步走进银行大厅,里头地板擦拭得光亮,摆放着实木待客桌椅,柜台窗口隔着玻璃,里面坐着几名穿着统一工装的华人柜员。
大厅角落设有电梯,专供高层负责人上下楼办公。
何明走到一号业务窗口,把贴身收好的存折递进去:“麻烦柜员小姐,我想要支取一千南华元,兑换成港币取用。
另外想咨询一件急事,我的南华入境护照方才在街上被14K混混抢走,还扔进水沟浸湿,这种情况要怎么补办或者开具临时通行证明?”
柜台女柜员双手接过存折,先仔细核对存折上的姓名、存款数额。
当确认是升龙大学学生名下奖学金储蓄账户,态度也是客气了三分。
“这位同学,先帮您办理汇兑支取没问题,一千南华元按照牌价折算能兑一百一十港币。
至于护照损毁遗失的问题,我详细跟您说明流程。”
柜员一边操作账册登记,一边轻声解释。
“正常流程是先在旺角警署拿到报案笔录回执,
带着回执来我们银行开具身份佐证信函,
之后前往南华驻香江商贸办事处补办临时入境证件。
不过最近新年办事处人手轮休,正常补办要等年后工作日。
您是怎么弄丢护照的,能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一下吗?”
何明没有隐瞒,把方才事情说了一遍,如今护照浸水了,早知信息有残缺,估计用不了了。
柜员听完眉头微微皱起,放下手里的记账钢笔:
“又是旺角14K的人,新年这段时间已经有三起南华客商、探亲百姓被寻衅抢劫的报备消息了。你们不用担心,上面的人会出手的。”
柜员一边说着,低头快速完成支取汇兑手续,把一百一十港币纸钞、盖好公章的支取回执、存折一并递出窗口。
何明伸手接过钱款收好,正打算再细问几句临时证件加急办理的门路时,
大厅旁边的电梯忽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金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一道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缓步从电梯里走了下来,周身气场沉稳内敛。
大厅里几名柜员,包括刚才给何家办理业务的女仔也不约而同站直身子,微微躬身行礼:“万先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