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丁在军营里待了三个月,整个人都变了。
他晒黑了,也壮实了。原本瘦削的脸庞有了棱角,眼神比以前更亮,走路带风,说话也利落了许多。每次放假回家,琬帕都盯着他看半天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姐姐,你看什么呢?”
琬帕笑着说:“看我弟弟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乃丁脸一红,嘟囔道:“我还是我。”
阿普在旁边笑:“是,还是你。就是长大了一点。”
乃丁挺起胸:“那是。我现在是小队长了,手下管着十个人呢。”
琬帕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乃丁得意地点点头:“乃功叔叔提拔的。他说我练得好,带兵也有一套。”
琬帕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样的。”
乃丁躲开她的手,嚷嚷着:“姐姐,我都当小队长了,你别摸我头了。”
琬帕不理他,又摸了一下。
乃丁哭笑不得。
乃康也常来找他。两个少年凑在一起,有说不完的话。乃康也想参军,他爹乃严不同意,说他还小。乃康不服气,天天缠着乃丁问军营里的事。
“训练苦不苦?”
“苦。但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打仗怕不怕?”
乃丁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还没打过。”
乃康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想打仗吗?”
乃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想。但要是有人打过来,就得打。”
乃康看着他,眼睛里多了几分敬佩。
那年秋天,北方传来消息。
边境不太平。缅人的残余势力又在蠢蠢欲动,骚扰了好几个村子。纳莱王召集众将议事,决定派兵去镇压。
乃功点了三千人马,准备北上。乃丁所在的营队也在名单里。
消息传来那天,乃丁正在训练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训练,什么也没说。
晚上,他请假回了家。
琬帕正在做饭,看见他回来,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乃丁坐在院子里,不说话。
阿普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的样子,心里明白了什么。
“要打仗了?”
乃丁点点头。
琬帕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坐在院子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芒果树静静地立着,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乃丁先开口了。
“姐姐,阿普哥哥,我想去。”
琬帕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说话。
阿普问:“想好了?”
乃丁点点头。
“我是军人。军人就该上战场。”
阿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把日本刀——他父亲留下的那把,也是他传给乃丁的那把。
他把刀递给乃丁。
“带上它。”
乃丁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刀很沉,沉得他手心发烫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阿普说,“他当年从日本来,带着这把刀。后来传给我,我传给你。现在,你带着它上战场。”
乃丁点点头,把刀系在腰间。
琬帕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乃丁看着她,眼眶也有些红。
“姐姐,我会的。”
那一夜,琬帕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月亮,一直到天亮。
阿普也没有睡。他陪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天快亮的时候,琬帕忽然说:
“阿普,我害怕。”
阿普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我知道。我也怕。”
琬帕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
“他是我弟弟。是我一手带大的。”
阿普点点头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琬帕没有说话,只是抱紧了他。
天亮的时候,乃丁来告别。
他穿着军服,腰里挎着那把日本刀,站得笔直。他看着琬帕和阿普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琬帕走过去,抱住他。
“小心。”
乃丁点点头。
阿普也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记住我教你的那些。”
乃丁又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姐姐,阿普哥哥,等我回来。”
琬帕笑了,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,等你回来。”
乃丁也笑了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大军出发那天,全城的人都来送行。
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挥着手,喊着话。乃丁骑在马上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他四处张望,想在人群里找到那两张熟悉的脸。
找了很久,终于看见了。
琬帕和阿普站在街角,正望着他。
乃丁举起手,挥了挥。
琬帕也举起手,挥了挥。
队伍越走越远,那个挥手的少年,渐渐消失在人群里。
琬帕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阿普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琬帕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远处的城门口,大军正在远去。
她的弟弟,她的家人,正在走向战场。
她只能等。
等他的消息,等他回来,等那一天的到来。